精品文苑
糕团千变
糕团,也许是被中国人赋予喜庆意义最多的食物。
过年要吃年糕、清明要吃青团、端午要吃打糕、七夕要吃巧果、重阳要吃重阳糕、冬至要吃麻糍……其实,他们都是同一类东西——含水量较多、以淀粉为主料制作的点心。
如果说,传统节日包含了农耕民族对自然和四季的敬畏,那么糕团,就是中国人在传统节日里尚飨神明、下饱肚腹的礼物。
黄米糕
糕团中历史最久远的,无疑是黄米糕。
在中国古籍里,黄米被称为黍和稷。古装剧里常见的词“社稷”。“社”是土之神,载育万物;“稷”是谷之神,养育民众。稷最早指不黏的黄米,与黏性的黍区分对待。
在现代植物学尚未成熟的时代,中国人描述的黄米是中国原生的谷物,是曾经最重要的粮食。
黍的籽粒有硬而光滑的种皮,适于贮藏;灾年可将其籽粒连同种皮一起磨成粗粉,混合野菜度荒。磨米加工时籽粒脱下的皮壳叫糜糠,是家畜家禽的主要饲料。黍子的茎秆叶是牛羊冬季的主要饲草。
随着粮食作物的日渐丰富,黍逐渐退出主流谷物序列,但至今,人们依然喜欢利用其黏性,做成粽子、糕点,让它以点心的形象出现在餐桌上。据不完全统计,黄米制作的食物有黄米馍馍、黄米油圈、黄米凉糕、离娘糕、糕鱼、炸麻花等70多种。
广义上来说,它们统称为黄米糕,但狭义的黄米糕只能是蒸制后呈现出黏、糯、香、软的那一种。
年糕
今天南方的年糕,实际上最早也是黄米糕的替代品,由于黄米耐旱不耐涝,在长江流域和更南的岭南地区不易培植,但当地盛产另一种谷物——水稻。
稻米与其他谷物不同,这种谷物,只需要稍稍水煮,就能充分膨胀,获得松软的质地和无与伦比的香味,有着需要磨成粉深加工的小麦或者长时间烹煮并加入辅料的黄米都不能比拟的优势,所以南方人吃稻米,一直是简单地水煮。《史记》里记载的:“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很明确地指出了西汉及以前,南方以稻为“饭”、以鱼为羹汤的主流饮食方式。
从性价比来分析,把稻米碾碎深加工,显然是多此一举——稻米原粒直接烹饪就能获得极佳的口感,大费周章磨碎、塑形,并不能让味觉提升层次。但对比中原地区的面条、馒头、包子、饺子的形态,不难得出一种猜测∶或许北方先民们来到小麦和黄米种植较少的南方之后,想念中原的饮食,就地取材,以稻米为原料,制作出了稻米版的面条、饺子、馒头、包子,也就是米粉、汤圆、糕团等。
江浙地区的重阳糕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将糯米搅打塑形,获得黏稠而有韧劲的质地,嚼的时候,能获得极大的唇齿满足感,再佐以红绿丝、枣等辅料,味道清甜。
耐人寻味的是,除了选材不同,南方重阳糕与北方黄米糕的制作流程、辅料选择与味道定型几乎一模一样,这无疑也从侧面证明了糕团的来历。
青团
公元824年的春天,杭州刺史白居易听说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太子李昂身边缺一名辅佐文臣,宰相牛僧孺有意请他担任这个要职。这意味着,长达十年的贬谪生涯终于告一段落,朝廷认可了他在江州、杭州等地的政绩。
心情大好的白居易趁着寒食节假期,纵马游览杭州西湖,还写下了《寒食日过枣团店》诗句:“寒食枣团店,春低杨柳枝。酒香留客住,莺语和人诗。”这首诗描述的就是在寒食清明前后、柳树抽芽的时节,店家出售枣泥馅糕团的场景。句子里的香甜醉人几乎要溢了出来。
当时的白居易绝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并不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而是后半生的仕途平庸;而他无心写下的这种以枣为馅、锤米作团的食物,也成为汉语文字最早有关清明团子食俗的记载。
隋唐之后,南方肥沃的土地大量被开发,糕团由此日渐从北方面食的替代品,摇身一变,成为反向影响北方的强势食物。
在近几年蛋黄肉松、荠菜猪肉、笋丁火腿等“网红”青团没有流行之前,带有甜味的枣泥以及后来蔗糖技术成熟后的替代品豆沙,是传承千年以上的经典口味。
如今,各色各样的青团,依然保存在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浙江、福建等长江流域和周边省份,是中国人清明时节的重要食物。
但也许是南方复杂多元的方言影响,也许是唐宋时代文风鼎盛和汉语言大发展的结果,糕团在这一时期,衍化出了“糍”“粑”“粢”“饵”等众多称呼。清明粿,便是它们中最值得一提的一个。
巧果
众所周知,在唐代,日本派出了大量遣唐使,学习了中国的建筑、绘画诗歌、雕塑、弈棋、茶酒和饮食等方方面面,奠定了后来日本文化的底色。唐代流行的糕团,就是其中之一。日本人把“粿”写成了“菓”。“唐菓子”,是日本对中式糕团最早的称呼。在随后的数百年中,日本完成了对中式糕团的改造,诞生了和菓子。
事实上,和菓子与中式糕团的传承关系,在很多方面都看得出来。比如重视材料的保水性,使之柔软,与中式糕团有着同样的质地;不同的和菓子有其对应的季节,与中式糕团常常作为节令饮食相似。
巧果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它的全名是“乞巧果子”,本质上也是一种以油面糖蜜混合制成的高热量食品。中国民间常常将之塑成“七曲八弯”来形容“七巧”的形状。宋代《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笑厌儿”“果食花样”,便是巧果,新婚妇女在农历七月初七(俗称“巧日”)走娘家时,都会从娘家带些巧果回来送给丈夫。
也许,它原来的名字是“巧粿”与清明粿是同一种食物——粿。
虽然今天在中国大部分地区,巧果已经不太承担民俗的寄托,但有意思的是,在日本七夕节(七夕祭)当天,女人们也会带巧果回家送给丈夫。
作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糕团千变万化,影响深远。在历史的演进中,糕团也在不断传承和变化。不管是京派、海派,还是苏式、滇式,融合是中国糕团的基调。借鉴,包容,最终为我所用——这是中华文化传承发展进程中不变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