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
也是冬天，也是春天
——读迟子建散文集有感
“走在异乡的街头，只觉得这里的冬天与我故乡相比，更像春天。”读作家迟子建《也是冬天，也是春天》散文集的时候，我正身在异乡的春天，这个雁门关外的塞外小城，春天总是姗姗来迟。
春花烂漫的时节，捧读迟子建散文，感受她笔下的日月轮转人生冷暖。彼时她的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正大火，那个在“东方甄选”直播间火爆出圈的董宇辉，正与迟子建直播对话，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的散文集。
《也是冬天，也是春天》收录了迟子建近年散文新作及其备受推崇的经典散文名篇，配以作者拍摄的多幅摄影作品。从白山黑水到碧野青空，从清晨日暮到冷月斜阳，从皑皑白雪的冬日到生机盎然的春天，这些摄影作品为该书平添了几分诗意与哲思。
对她慕名已久，却未曾读过她的作品，只知道她出生在漠河，在祖国的最北方，那个中国最寒冷能看到北极光奇景的地方。初听她的名字，没有女性的阴柔之美，多了些中性的味道。在她之前曾读过不少名家的散文作品，如汪曾淇、余秋雨、林清玄、史铁生、毕淑敏，第一次认真品读她的最新散文力作，读出了一位女性作家别样的温暖和沧桑。
书开篇《灯祭》一下子便吸引了我。“没想到我迎来了千盏万盏灯，却再也迎不来幼时父亲送给我的那盏灯了。”读后禁不住泪如雨下。文章一开头写道：“父亲在世时，每逢过年我就会得到一盏灯。那灯是不寻常的。”然后具体描述了父亲是如何用罐头瓶制作灯盏，我又是如何提着灯和小朋友们窜来窜去，度过快乐的童年。文中写道：“因为有了年，就觉得日子有盼头的。而因为有了父亲，年也就显得有声有色；而如果又有了父亲送我的灯，年则妖娆迷人了。”然而“父亲没能走到老年就去世了。父亲去世的当年我们没有点灯。”作者接着写如何在腊月二十七请父亲回家过年，“给他献过灯和酒，又烧了些钱……”文章详尽地描述了请过世的父亲回家过年的情景，紧接着写道：“我愿意请他回来，而永远不希望送他回去。天那么冷，他又有风湿病，一个人朝回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读到这里禁不住泪水滂沱。
读过不少名家的亲情散文，从朱自清的《背影》到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再读迟子建的亲情散文，有着别样的味道，既有女性特有的细腻，又有男性的粗犷通达，她的文章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有着中性之美。还有《龙眼与伞》，也是一篇极打动人心的文章。文章以大兴安岭的春雪为开头，紧接着才引出母亲来给自己送伞。“下雪了，我给你送伞，今天早点回家吃饭吧。没有比写到亢奋处遭受打扰更让人不快的了……冲妈妈无理地说：‘你也是，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我需要不需要伞？我不要伞，你回去吧！’”紧接着作者写道：“确如妈妈所言，雪中夹杂着丝丝细雨，好像残冬流下了的几行清泪。做母亲的，怕的就是这样的泪痕会淋湿她的女儿啊！而我却粗暴地践踏了这份慈爱！”紧接着作者写在青岛做《额尔古纳河右岸》长篇小说修改时，碰到青岛大学文学院失去儿子的刘世文老师，听她讲述一路坐火车，没舍得吃一颗龙眼，而是一路把它们攥在掌心，想着能回去带给儿子。这样一段描述，让母爱得到升华，文章最后几句成为全文的点睛之笔：“母爱就像伞，把阴晦留给自己，而把晴朗留给儿女。母亲也像那一颗颗龙眼，不管表皮多么干涩，内里总是深藏着甘甜的汁液。”
作者父亲早逝、爱人意外离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爱她的两个男性都离她而去，这些经历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极其残酷的。生命无常，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面对生活的苦难与生命的泥泞，她满怀悲悯，但又毫不畏缩，似有一种花开叶落般的安然。她通过文字表达她的忧伤，又通过文字表达了对生命的豁达。作者表达感情是内敛的，没有大开大合、大悲大喜，她的情感通过文字一点点流淌进读者的心里，然后发酵凝聚升华，如纯酿老酒，后劲十足韵味悠长。
她的笔触温和又凄美。如《我的世界下雪了》一文中，“那天我为何会流泪，因为天与地都在暗示我，那美好的情感将别你而去，你将这亘古的苍凉永远环绕着！所幸青山和流水仍在，河柳与青杨仍在，明月也仍在，我的目光和心灵都有栖息的地方，我的笔也有最动情的触点。”如《雪山的长夜》中，“觉得这幻影一样的雾似乎把爱人也虚化了，他在仿佛已不存在。现在想来，死亡就像上帝撒向人间的迷雾，它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它能劫走爱人的身影，但它奈何不了这巍峨的雪山。有雪山在，我的目光仍然有可注视的地方，我的灵魂也依然有可依托的地方。”
正如本书封底所描述：“迟子建从万物生死中探寻世间真情，从人生的寒冬迈向岁月的暖春，这种种感人至深的片段构建了她所独有的散文天地。无论是追忆往事、慨叹人生，还是文学漫谈、艺术沉思，全书字里行间所透出的苍凉与温情，都如同北方雪野中的一抹夕阳，至真至美。”这段话总结了迟子建散文的独特魅力。
文集中打动我的还有几篇游记，如《紫气中的烟火》《鲁镇的黑夜与白天》《西栅的梆声》《光明于低头的一瞬》《最是沧桑起风情》等等，之前读过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他的标题大多直白明了，迟子建的标题极具美感。如《光明于低头的一瞬》中，描写的是在俄罗斯教堂见到的一幕场景。《最是沧桑起风情》写得是在巴西看桑巴，到阿根廷看一位70多岁的老者翩翩起舞跳探戈，而引发的“最是沧桑起风情”感慨。
在所有的游记作品中，作者写沈阳故宫《紫气中的烟火》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这篇文章我读了好几篇，不厌其烦，不仅标题引人遐思，文章也极具美感，厚重大气独有韵味。如文章开头并未直接写沈阳故宫，而是这样写道：“房子跟人一样，老了也会生皱。而历史往往就掩藏在那一幢幢老房子的褶皱里。能够留存下来的老房子，大抵都是有着不凡身世的。要么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要的宫殿和城堡，要么是富甲天下阔商的豪宅大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所以，建筑史上的杰作，往往与权力和金钱是分不开的。”接着作者写道：“我在一个微雨的夏日午后走进沈阳故宫。雨丝若有若无，太阳若隐若现着。被忽明忽暗的天色和薄雾笼罩着的故宫，有点海市蜃楼的意味。”作者继续写她看到的沈阳故宫是什么样子的，其中最能吸引读者的地方当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爱情故事。“历史上没有哪个皇帝能像清太宗皇太极那样，身上既有英雄的传奇，又有爱情的传奇。”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纯美的爱情，我也不例外。在这篇文章里我读到了一个皇帝的爱情故事，读到了他的深情和专情。这样的历史故事描写增添了文章的趣味性和可读性。“一年多以后，他端坐在清宁宫里，猝然倒下。我想他最后所看到的情景，一定是关睢宫冷落的门庭。”文章最后，这也是此文的点睛之笔：“我听见了雨滴从那皱纹重重的清宁宫的飞檐下滑落的声音，那么曼妙，带着股旧时代迷离的音色，仿佛在为已逝的烟火，声声唱着挽歌。”
本书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每篇文章中的点睛之笔，都标注在了标题下面，这是这本散文集不同于其他图书的地方。写这篇读书感悟的时候，已是岁末年尾，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陪我四处漂泊来异乡多年已经年迈的母亲，正在屋内读迟子建的散文集，还时不时地发出赞叹声，冬日的阳光照着她银白色的头发。我不知母亲是否被《一个作家应该谢谢什么》所打动？还是因《龙眼与伞》引起共鸣？只看到窗外光秃秃的冬树上，一群小鸟不时驻足，它们正从遥远的比时间还要清醒的天空，衔来岁月春天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