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矿界图背后的矿业报国故事
在中国矿业大学校史馆,展陈着一幅珍贵的矿界图,系1918年11月冬,英国福公司(以下简称“福公司”)绘呈的矿界图。该图由福公司崔云卿和中原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原公司”)张世忠测绘而成,比例尺为1:21600,是报呈民国政府,界清福公司与中原公司矿界的依据。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矿界图只是一个文本资料,然而它背后却隐藏着在民国初年,国力孱弱,地方发起的民族独立运动、谋求矿权自主与外资入侵掠夺资源的博弈故事。
焦作路矿学堂的创办
中国矿业大学的前身—焦作路矿学堂,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由英国福公司创办。依据1897年晚清签订的《河南矿务章程》第十三条规定:“福公司于各矿开办之始,即于矿山就近开设矿务铁路学堂,由地方官绅选取青年颖悟学生二三十名,延请洋师教授,以备路矿因材选用。此项经费由福公司筹备。”1906年焦作矿厂开始出煤,成为当时中国采取机器生产的四大外资煤矿之一。1907年福公司在焦作的投资使之成为西方列强在华投资额最大的矿区。但福公司一直不愿履行协议内容,总矿师堪锐克借口“公司投资甚巨,收效甚迟,对于开办矿务铁路学堂未便承认”等理由,拖延不办。
晚清的中国对洋务科技、路矿人才求贤若渴,办理矿科学校是以矿权换取学权,当地乡贤颇为重视。经地方政府和乡绅多次反复交涉、斗争,才于1909年2月25日签订《河南交涉洋务局与福公司会议见煤后办事专条》,其中规定“矿路学堂议定本年春季开办,除饭食由学生自备外,所有堂中宿息舍宇、游戏场以及教习、员司、夫役、书籍文具、器具标本、灯火煤水、统归福公司筹给。”3月1日,福公司才勉强开办矿科,定名为“焦作路矿学堂”,聘请5 名矿师,招收20 名学生举办学校。这是外资开办的第一所私立工科高校。
福公司在焦作的矿务纠葛
焦作当地煤、铁资源丰盛,煤炭开发历史悠久,鹤壁等地有宋代的煤窑遗址,且生产规模较大,到清代末年豫北土窑手工采矿颇为繁盛。
福公司利用机器开采,产量大、成本低、市场占有度高,使传统土窑生产陷入绝境。伴随开办煤矿,福公司还修建了道清铁路,利用交通优势压榨当地土窑煤炭的运输,导致不正当竞争,双方在利益上的冲突更为激化。
1910年,福公司又觊觎开办铁矿。总矿师堪锐克等以观光游览的名义踏勘铁矿,焦作路矿学堂英国教习李恒礼以教学名义“时或指挥矿工越界购取含铁矿质,就哲美森厂内设炉化验,识别其种类,以为制铁之预备”。焦作路矿学堂的学生是废除科举制度后第一批西式学堂的学生。受洋务运动、现代科学知识等熏陶,大多表现出一种天然的、朴素的爱国情怀。他们对福公司得寸进尺的行为十分愤怒,并采取行动加以反对,在河南各界引起强烈反响,最终使福公司打消了开办铁矿的图谋。焦作路矿学堂学生发起并参与的这场保矿运动是中国矿业大学学生爱国运动的发端。
按河南矿务章程规定,对福公司开采范围有严格限定。1911年2月,福公司向河南巡抚提出扩大矿区的要求,谋求越界采煤,这些矛盾叠加,导致当地爆发“红黄界纠纷”—所谓“黄界”是福公司最初在焦作的采煤区域,用黄颜色标注;“红界”是福公司单方面想要扩大的采区,在原采区的东西两面扩充了数倍于“黄界”的面积,用红色标注。福公司此举遭到河南官绅和民众等各界的强烈反对,终究未能得逞。
福公司先是增开铁矿受挫,继而扩大矿区未成,遂于1913年3月提出“因‘红界’问题,迁延不决”“为缩小范围及减轻负担”,决定不再向焦作路矿学堂提供经费。单方停止办学资助,导致学校停止招生,引起地方各界不满。
福中总公司的成立
针对福公司矿案纠纷,1913年11月4日,时任中华民国总统的袁世凯发《大总统电令》,令地方对福公司扩大矿区的要求作出让步。
大总统电令
与此同时,河南地方乡绅也在为争取矿权而努力。1914年8月,豫北的中州、豫泰、明德三个民窑煤矿公司合组成官商合办了中原公司,办公地址设在焦作,以联合之力与福公司抗衡。中原公司的《章程》中规定:“净利润提二十分之一归河南矿务研究会及提倡实业学校之用”。对办理矿务学校积极支持。
为免办理矿务中的两败俱伤,在袁世凯的推动下,福公司与中原公司双方达成煤炭开发、运营的相互谅解,1915年双方合组为福中总公司,袁世凯妻弟张镇芳任督办,袁世凯的次子袁克文任副督办。
按照福中总公司合组的协议,双方共同支持举办一所“Mining college(矿务大学)”,因此1915年6月1日,福中总公司成立之日,福中矿务学校(因尚无矿科专业毕业生,故只能称为“学校”)宣布开办,并决定这一天为校庆日,这也是中国矿业大学当下校庆日的由来。学校由外资独资变为中外合资办学,是河南民族企业奋起、地方挽回矿权多年努力的成果。
福中总公司成立后,福公司和中原公司各自选派技术人员共同厘定矿界。因此便有了矿大校史馆中的这张矿界图。
张广石与矿界图
中原公司选派的技术人员为张世忠。
张世忠是焦作路矿学堂首届毕业生一号毕业证的获得者,毕业后先是在福公司担任矿师,其间常愤于福公司背信弃义、掠夺华夏矿产、压榨矿工等行径。
福中总公司成立后,1916年他毅然辞职,效力于彰显民族独立、矿权自主的当地实业—中原公司。1928年之后,张世忠到陕西从事矿务,担任省建设厅矿冶股主任(技正)期间,大力推动矿产资源勘探开发,后又致力于煤矿建设,与同道者创办了同官煤矿、白水新生煤矿等引入机械开采的矿井,民国中期的陕西煤矿开发十之六七,都有其参与,是陕西煤矿机械化、现代化开采的奠基人之一。其一生著述颇丰,如《中国矿业志》《业矿指南》《陕西之煤矿》《陕西矿产一览》《开发陕西关中区煤矿之研究》《陕西矿产志略》《陕西煤矿的过去现在及将来》等,是当时罕见的矿业著述,更是研究民国矿业尤其是陕西煤炭业发展的重要史料。新中国成立后,他参与创办西安煤炭工业学校,并受聘为西北工学院副教授、教授,西北大学教授,是民国时期陕西“矿业三子”之一。张世忠后改名为张广石,“广石”二字合而为“矿”,体现出他“矢志矿业,工程报国”的爱国情怀。他的一生在河南、陕西的煤炭工业建设、矿产资源开发、矿业科技教育方面成果卓著。
在中外资本博弈、福中两公司矿区争端中,遴选张世忠作为矿界划分的测绘代表,是中原公司基于对张世忠的技术、学识、人品和爱国情怀的多重肯定和信任,也从侧面反映出福公司对张广石技术能力的认可。
1918年张世忠参与测量绘制的福公司矿界图
从矿界图到“矿大南湖号”遥感卫星
张世忠参与绘制的这张矿界图明确了中原公司第一段同第二段矿界,以及福公司的矿界。界标用木桩标识,经共同认可,徙木为信,呈报政府作为双方矿业开采范围的凭证。这是当时民族企业艰难发展,地方乡贤士绅为挽回矿权,团结一致与外资博弈的成果。
该图是目前所知最早的矿大毕业生的测绘地图,也成为追溯中国矿业大学环境与测绘学院测绘专业学科史的珍贵史料。矿山测绘的重要价值在于设界定标,宣示权利。测绘技术是矿业学科教育的核心专业之一。早在焦作路矿学堂时期,学校举办矿务门所开课程即有《测量学》,张世忠是首届毕业生,以学业成绩头等毕业。之后学校尽管多次搬迁易名,但测绘学科教育实践始终未断:1924年4月依托福中矿务大学成立的河南矿务研究会即专设有“调查股”,由中原公司专门支持经费开展矿产、地质调查;焦工时期采矿专业实习,专门组织学生到野外、现场进行测绘实践,要求十分严格。
新中国成立后,响应毛泽东同志“开发矿业”的号召,彼时的中国矿业学院勇担使命,1952年成立了矿山测量教研组、平面测量教研组;1953年,增设矿山测量专业。之后70 余年来,培养了大批矿业测绘人才,为中国煤炭资源开发做出重要贡献。
2023年7月23日,由中国矿业大学、徐工集团牵头设计的中国首颗矿业专用SAR 遥感卫星—矿大南湖号(AS-01 星),通过长征二号丁运载火箭成功发射入轨,可为中国乃至世界矿业行业发展提供可靠的数据支撑和多元化的专业服务。它标志着中国“智慧矿山星链计划”正式启动,矿业开发进入“空天地模式”。
张世忠参与绘制的这张矿界图,代表着近代中国矿业发展中的屈辱、抗争,而“矿大南湖号”遥感卫星则彰显着新中国矿业发展的自豪、骄傲。两者之间,蕴含着无数矿业人的实业救国、工程报国、科教兴国、无私奉献的奋斗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