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采煤工的点与滴(下)
“清理遗煤”,是由任务界限到团结协作的精神升华
整个采煤生产过程,是一个团结协作的系统工程,不仅自身要有坚强的意志,还应注意和他人的密切配合,不能“各人自扫门前雪 ,莫管他家瓦上霜。”这种互帮互爱、密切合作的团队精神,也是在实践中逐步培养的。
采煤当班的主要工作量完成后,即进入后期的扫尾工作——清理遗煤。
清理遗煤简单吧,非也!而其中最主要的,是从哪儿开始清理,往上还是往下清理。因为我们的作业点采煤工作面是上方高下方低、有一定角度的倾斜工作面,而煤炭由于自身的重量是沿底板从上往下滑的;再者,工作面的风向是由下而上的,下一茬的煤扬得过高,粉尘就会对上一茬工友有影响。因此,相邻的两个作业组在上下茬的交接处的工作配合,必须妥善处理,弄不好就会发生矛盾,尤其在后期清理遗煤时。
这个看似很小的事,我开始没注意。有一次,从我们茬的上方沿工作面倾角往下方清理遗煤。当清理到接近下一茬的上方时,我们上方的煤呼呼地往下一茬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上方淌去,把人家那一茬淌得到处都是浮煤。这时,就听师傅抓起铲子,“嗖”的一下跑下去,从我们两个作业组上下茬结合部的下方,一边清理着我们茬溜下去的煤,一边说着:“对不起,给你们添乱啦,这煤我来攉!”可是,下一茬的赵师傅不愿意了,撵我师傅回我们茬。赵师傅一边撵一边说:“你过来干什么?赶紧上去干你们活去,这里由我们来清理,小徐等着你呢!”当时,我师傅的这一举动和赵师傅说的话,让我既震惊又无地自容,从来没看到我师傅反应那么快,手脚那么麻利,而下一茬的赵师傅又是那样的淡定。可我脸红得火辣辣的,只是煤灰把脸盖住,别人看不到而已。事后,师傅没有批评,耐心地跟我说:清理遗煤也是要动脑子的。清理之前,要首先看一看我们的上一茬和下一茬的工作进度,然后再决定往哪个方向清理。一般来说,应从我们和下一茬作业组的任务接合部从下往上清理。这样,既不会使我们本茬的煤溜到下一茬,影响人家的作业,增加了人家的工作量,同时又不至于使粉尘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但在清理遗煤时千万要注意,既要清理到底板,又不能在柱窝处深掏,防止刚支护的支柱失脚泄力造成垮棚冒顶。
师傅的一席话,点明了问题的关键。它不仅仅是因为清理遗煤程序是否得当而影响上下茬之间工作量的大小,而主要是体现了工友之间互相关照、团结协作的高尚品德。这正是工作中由任务界限到互助友爱精神的升华,是我们煤矿工人特有美德的体现。类似这一类事情,在我们采煤工作中屡见不鲜,他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接受我们煤矿工人的心胸宽阔、大公无私精神的熏陶。
“检查整改”,是由自身“干份子活”到“别为他人留下隐患”的安全理念升华
清理完遗煤后,最后一道工作程序是对我们自己当班的任务完成,尤其是工程质量进行认真检查并及时整改,以完美的结果与下一班工人师傅实行现场交接班。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念。一般来说,当班任务是否完成,主要是看当班分配给的几十棚工作量,煤是不是出完了,棚子是不是架起来了。如果都做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可是,在一个好的区队,比如我所在的采煤二队,仅仅如此是不行的。必须是,不仅出净煤,从煤帮到老塘,掏得干干净净,一点遗煤都不剩,使宝贵的煤炭资源得到最大限度地回收。更重要的是,出完煤后架设的棚子必须棚棚合格,柱、梁根根有劲,棚顶的搪材、笆片裹得严严实实,煤壁刷得整整齐齐,柱腿绝不能打在没到底板的浮煤上,更不允许“穿楔戴帽”,这是《煤矿保安规程》规定的,师傅是这么要求的,我们也是这样做的,丝毫含糊不得,哪里不合格,必须立即整改。我的师傅常说:“我们不能在自己身边埋下隐患,也不能把隐患留给别人。”这种从“干份子活”到“别为他人留下隐患”,是对安全生产理念的重要升华。这种“不留隐患”的理念,不仅是我当工人时的准则,也成为我日后管理工作的信条。
2年多以后,我又从机关到一个采煤队担任支部书记。中秋节晚上九点左右,队长(这位队长也是从采煤二队调过来的)从井下工作面非常恼火地打来电话说,中班有一个组的2位青年小伙子为了提早升井过节,煤出净了,但棚子架的不合格,而且没有现场交接班,必须立即下去整改。
我听完后赶紧跑到更衣室,看到那2位刚上井的小伙子正在脱衣服准备洗澡,一见到我立即停了下来。我走过去没有批评,问了问当班工作情况,把队长说的问题给他们指出来,最后心平气和地说:“年轻人想下班后过一个愉快的节日无可非议,但要完成好当班的任务。你们干的活质量不合格,下一班的工友在有安全隐患的环境下干活,你们在上面能玩得开心吗?万一出了事就悔之晚矣!衣服不要换了,我陪你们一块下井整改,整改好了再上井过个舒心的节。”他们看我态度那么坚决,并准备换工作服下井,立马上来按住我开更衣柜拿工作服的手,执意不让我换衣服下井,并说,书记你千万别下,我们自己下去改!我看他们态度很诚恳,便说:“那好,队长在工作面等你们,我等你们改好后上井一起过节!”2位小伙子不仅下井整改了问题,而且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更可喜的是,几年以后,他们自己也担任区、队长了。这些都是后话。
做一名采煤工人,到底苦不苦、累不累?毋庸讳言,采煤工是非常辛苦、非常劳累的,更何况,我说的是50多年前的煤矿啊!
还是说我自己,自到采煤队上班的第一天起,从来就没有穿着干衣服上井的。每天干完活,除了下井时穿着的棉袄是干的(因为一到工作面就脱了),其余全都湿得都能拧出水。刚到采煤队上班时,脚穿的是胶靴、袜子,每到下班,靴子里都能倒出汗水,粉煤泡成煤泥了,走起路来,靴子外面滑,里面更滑,脚上很快磨出了泡,后来我干脆不穿靴子,穿劳保鞋反倒好些。离开工作面交完工具,浑身像散了架,肚子饿得早就前胸贴后背,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一步都不想走,也不想上井,就想在工具房里睡上一觉。我们到采煤队的时间正是秋冬季,从工作面出来,沿轨道上山到运输大巷,直到副井下口,一路都是迎着风前行。大巷的风量大,风速快,温度低,冷风吹得浑身冻得直哆嗦。那时候还经常延点,正常接送人员上井的班车早已停开,只能步行七八公里到副井下口升井。到更衣室,扒下湿透的衣服往更衣柜一塞,稀里糊涂、简简单单洗个澡,抠抠堵在鼻孔里的粉煤灰了事,经常像个“黑眼圈男人”,到食堂买2个馒头或油饼,连饭都不想吃就赶回宿舍睡觉。第二天上班,虽然更衣室暖气很热,也烤不干捂在更衣柜里湿透衣服。掏出半干半湿的衣服穿上又下井开始新的一天工作了。尽管如此,和我同到采煤二队的其他同学一样,我这个学生出身的采煤工,从来没说一个“不”字,没叫一声苦,没有一次打退堂鼓,没无故缺一个班,硬是苦苦的忍受着、煎熬着、坚持着,硬杠杠的顶着撑着。随着时间一天天磨炼,终于挺了过来。大约一两个月以后,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精神开朗了,开始那种烦躁的情绪克服了;和工人师傅的接触越来越多,感情也越来越深;工作中的流程越来越熟,业务能力和水平不断得以提高,干起活来得心应手;体质得到锻炼,身体素质得以增强;工作中虽然劳动强度还是那么大,人有时还是那么累,但心情是愉悦、充实的。所有这些变化,队领导和工人师傅都看在眼里,他们都以更加热忱的态度和充满深情的关爱支持鼓励我,让我如鱼得水,尽情发挥。除了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下井干活外,利用业余时间兼做一些宣传工作,出墙报、换专栏,向矿广播站写写通讯稿,甚至向一些省级、国家级报纸、广播投稿,报道本队的好人好事等。更有趣的是,我还做起了工人师傅的家书代笔者,用自己的纸和笔,帮助他们传递着分居两地的“一家之主”对异地他乡亲人的无限思念和关爱。工人师傅们也非常关注我们这些青年学生的工作和生活,从工作中的你忙他累到生活中的家长里短,甚至还注意到“有对象吗?结婚吗?”
由于心情舒畅、心里充实了,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时间就过得很快了。到了1969年12月,矿党委根据上级指示和相关政策,要解决“专业不对口、用非所学”的问题,决定让我们原来在校学机电的同学,立即全部回到机电工作岗位上去从事技术、管理工作。到1969年12月底,有6位同学回到了机电岗位,唯独我没动静,不让走了!没过两天,队支部书记找我谈话:“安崑,你也看到了,你们7位同学,那6位都回去了,唯独你还没动。坦率地跟你说,不是你表现不好,而是表现很好,下面的工人师傅们不舍得让你走,好几位老师傅都纷纷跑来跟我说,别让小徐走了,多好的孩子,把他留下来,先在我们这儿干,以后照样有出息!我们队里和支部的几位同志也想留你。我们都没什么文化,以后工作越来越不适应了,全靠你们啦!为这事,我去找了矿长、书记和组干部门。他们说,能留下当然好啊,但要得到小徐本人同意。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跟你商量,能不能满足师傅们的愿望和我们的期盼,留下来我们一起干?”说实话,当初报考学校和专业时,正因为喜爱我才选择机电专业,现在要我放弃,心中多有不甘!但是,面对组织这样的期望,特别是工人师傅的恳求,这也算是对我的最高褒奖了,我又怎么好拒绝呢?所以,只能说“服从组织决定”。后来,留在采煤二队的时间并不长,1970年春节前,矿党委决定将我调离采煤二队到矿机关工作。从此以后,我正式结束当采煤工的历史。
我当采煤工的历史虽然很短暂,却是我人生道路上影响最深的一次历练。就是在这如同脱胎换骨的历练中,它让我学到了许多活的知识,特别是如何铸造人生坐标、净化人生灵魂、丰富人生智慧和力量,许多是书上读不到、课堂上听不到的,只能到实践中去寻找,去学习。对于我来说,采煤工作面是最好的课堂,亲身实践和体验是最好的教材,工人师傅是最好的老师。短暂的采煤工经历,补上了我人生中关于劳动、责任与做人的关键一课,它让我惠及终生,受用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