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
两碗饺子
一个长期漂泊在外的人,对故乡总是充满无法言说却情深意长的怀念。离开故乡已经几十年了,一个懵懂顽童如今已经年过半百,每当回忆起小时候在豫东平原故乡的往事,我总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既有遗憾也有留恋,既有愧疚也有忏悔,既有怀想也有思念。我恋恋不舍那个时代我家亲戚之间温暖如春的亲情,许多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特别是那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两碗饺子,让我至今难以忘怀。
上世纪70 年代的中国乡村经历着天灾与人祸双重灾难,贫穷就像天空的乌云笼罩着严寒的大地,家家户户都缺吃少穿,常吃的就是红薯稀饭、红薯面锅饼和窝窝头,吃上杂面的机会都很少,孩子多、劳力少的家庭吃野菜、吃树叶子、吃树皮都是常有的事。由于祖祖辈辈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加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穷,而且经常听人说我们现在过的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所以大人小孩也并不感觉多么痛苦,反而更加努力劳动,希望过上更幸福的日子。记得那时候我们这些小孩的梦想就是:如果能够天天吃上白馍就好了!如果能够顿顿吃上白馍,再能有一个菜,那就是天堂了!很多大人那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能够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他们有苦也不说出来,只知道努力干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努力耕地,认真浇水施肥种庄稼。欠收的日子,他们的生活会更苦;丰收的日子,他们也没有多少欢乐。即使是过年的时候,很多家庭连一顿素馅饺子都吃不上,更别说吃肉馅饺子了。
那时候豫东平原的冬天特别寒冷,天地苍茫,万物萧条,西北风成天呼啸,除了必须外出之外,很少有人在外边活动。
我家住在虞城县稍岗乡王楼村的最西头,父母亲为了谋生,很早就去了陕西铜川王石凹煤矿,家里只有八九岁的我跟着七十多岁的姥姥。我家院子很大,只有我和姥姥住着,显得很空旷。每到夜里,听着窗外的北风,思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亲和两个妹妹,心里会生出很多的忧愁和心事,很晚很晚也睡不着觉。很多时候,姥姥会给我讲起爸爸和妈妈的生活趣事,也会给我讲一些民间故事。
那时候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孩子们会跑着捡拾那些没有炸响的鞭炮,有的还要收藏起来,隔三差五放上几个,感觉非常幸福。
那年大年三十,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相约第二天早点起床,一起去捡拾鞭炮。当天傍晚,北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却阴云密布,天还没有黑透,一场大雪便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下来。
到了夜里,姥姥给我讲了一些过年的规矩和神话传说。我静静地听着,知道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姥姥告诉我,下大雪的时候千万不要乱跑,有些地方有深井,雪很厚,把井口给盖住了,走路的人看不到井口,会掉下去死在里面。我想象着有人在雪地里走路的情景,内心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我又不会在大雪天往外面走。下这么大的雪,谁会走在雪地里呢?姥姥又告诉我,说年本来是一头怪兽,常在年末岁尾的时候跑出来为害人间。但是年这种怪兽最害怕鞭炮,所以老百姓在过年时家家户户都放鞭炮,这样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就把怪兽吓跑了,人们才会没病没灾、安居乐业。
到了半夜,雪好像停了,北风又开始呼啸起来。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不用说,第二天会特别寒冷。姥姥还在和我说着话,我却在盼望过年的心情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和姥姥都醒了。姥姥操心着给我煮饺子,我操心着去和小伙伴玩。这一天就是春节啊!那时候没有钟表,所以不知道时间早晚,应该是很早,因为还没有听到像往年过年时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我急着起床去找小伙伴一起拾鞭炮,姥姥关爱又有些责备地对我说:“天恁冷,人家都还没有起床嘞,你去叫人家,惹人烦!”我正在犹豫的时候,就听见我家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姥姥年纪大了,动作有些缓慢,我便急忙披上棉袄飞似的跑出去开大门。外面的雪足有半尺多厚,我跑过去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路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我打开大门一看,雪地里站着两个满身雪花的人,他们的胡子和眉毛上都是雪,仔细一看认出来了,原来是四舅和五舅,他们都是我大姥娘家的儿子。姥姥听说两个舅舅大清早就跑过来看望她,非常感动,急忙从里间屋里出来,招呼他们坐下喝茶。这时候我们家的水还没有烧开,两个舅舅就先问候了姥姥最近的身体情况,又问起我的学习情况,接着说:“这大过年的,不知道这边咋样,我们先来看看您和孩子。”他们㧟着两个长篮子,一个里面装着几封好吃的点心,一个里面用青瓷碗盛满了两碗饺子。因为害怕天气冷饺子凉了,上面用棉布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打开棉布垫子,里面的两碗饺子还热乎乎地冒着热气!在这样的严寒天气里,在这样雪花飞舞的清早,饺子,而且是肉馅饺子散发出来的特别的香味,让我早已口水直流了。
两个舅舅从他们住的房双庙村走到我们住的王楼村将近十里路啊,到我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那时候既没有路灯也没有交通工具,甚至连个手电筒都没有。他们早早起床,早早包好饺子,早早准备好点心,早早摸黑赶过来,一路顶着寒风、踏着冰雪,就是要给姥姥和我送这两碗饺子!他们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要回去,姥姥执意挽留他们吃过饭再走,他们却说回家还有事,把东西全部放下后,一边往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对姥姥说着要注意身体的话。姥姥送两个舅舅到大门外,我也跟着出来了,一老一小站在大门口,一直望着两个舅舅走进雪地里,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几十年过去了,岁月无情,风雨沧桑,疼我爱我的姥姥和几个我特别尊敬的舅舅都已经去世多年,可是每当我想起那一年春节大雪中两位舅舅给我和姥姥送饺子的情景,仍然泪流满面。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又想起了㧟着长篮子顶风冒雪向我家走来的两位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