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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小张”
——读赵瑜先生《长城小张》有感

山西兰花科创朔州分公司 史慧清

读完赵瑜先生的《长城小张》,我不由感慨,好书!这不仅仅是因为作者客观冷峻又诙谐幽默的笔调,更因为书中那个叫张远的农民工三十年人生跌宕起伏,读来令人唏嘘。还因为在他身上,我看见了太多自己的影子,看见了无数从泥土里挣扎出来、在城市讨生活的普通人身影。

书是从新晋“赵树理”文学奖得主王宝国老师的手中接过来的,小小的薄薄的一本,形如口袋书。翻开扉页,竟有赵瑜先生的亲笔题赠:“史慧清女士指正”,落款是“二〇二六年大寒于并”。这份不期而遇的缘分,让那个寒冷的冬日黄昏多出一丝丝暖意。

那时我的案头还放着一本书,但当翻开《长城小张》,还是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开篇写道:“小张一度是个流民,名叫张远,其故事既平庸且凶险。他家住在山西省最北部一个荒僻小村,地属大同市阳高县长城乡。”这个开头一下子解了我的惑,让我明白了“长城”与“小张”的关系。小张的故事既平庸且凶险,这就调起了读者的胃口,怎么个平庸法?又怎么个凶险呢?小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要回答这些问题,要回到他的来处——阳高县长城乡,那个山西省最北端的荒僻小村,是小张的来处,也是他一生无法真正告别的地方。文章开篇引用倒叙的手法,让小张这个衣着光鲜已是城里人模样的主人公回忆他的故事,从此小张的故事全面展开。

小张生于1970 年,属狗。他的童年,是在父母的争吵和村人的赌博中长大的。土地承包头一年粮食大丰收,鼠患横行,少年小张灭鼠有功志得意满;而他的学习简历却用不了两行字,在村上凑合着上小学,在公社上初中,一周回一次家,总是饿肚子,因一把被没收的口琴而辍学。这些片段,读来熟悉得让人心疼,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谁不是这样踉跄着长大?

早早辍学的小张,爷爷只好利用多年当村干部的老关系,为他谋得了去长城乡政府当一名勤杂管理员的活计,这让少年小张着实开了眼界。这个世界上还有每月到点领工资的人,人和人为什么有这个差别?书中写道:“几十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工资和无工资,会在一个纯朴青少年心中引发震荡。小张认为,这就是命吧,农民命该如此。人和人为什么有这样差别呢?”这个疑问,道出了多少农家子弟面对城乡鸿沟时的茫然与不甘。我也是拼了命读书,只为离开父母那样背朝黄土面朝天的生活,只为能像城里人一样,每月领上一份固定工资。小张的困惑,我懂。

此后的人生,便是一场接一场的挣扎。因赌博丢了乡政府的工作,“这让小张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过日子,最好月月领工资。种地放羊不会有出路,埋头耍钱更不能改变命运。”这让从小在赌博环境中长大的小张痛定思痛。他只好四处打零工:绑钢筋、上料渣、脱砖坯、干装卸——有活就干,是钱就挣。读到这些,我只觉鼻酸,哪个没门路的农人,不是这样活过来的?后来赶上去山里头挖金矿,小张也跟着村人一股脑地投身到私挖乱采发财致富的小路上翻了身,烫了个爆炸头,娶回了媳妇,却又被一场龙卷风刮回赤贫。当龙卷风扭断了他的恋乡情结之后,小张两口子才铁下心加入农民工队伍,投奔省城亲友,成了浩浩荡荡农民工队伍中的一员。

在东郊木材加工厂找老乡干了一年杂活,为了生存他学习电工、管工、钳工,整日里听话少言干活。一家人窝在一个小厂只能容身吃饭,全年也没敢进城逛一逛。小张觉得这样熬下去也没有什么希望,“干什么能发财?”成了小张的大难题,也是所有像小张一样农人的大难题。正如书中所写:“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句民间俗语,道出了底层求生者普遍的焦虑与冒险心理。小张于是动起了邪门,刚一动念便被警察朝天放的三声禁毒手枪声,吓得从老家又返回到省城,毒艳之花很快破灭。看到这儿,想想身边也有这样的实例,为发财不惜铤而走险走上不归之路。

“没毛的鸟儿天照应,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当小张走投无路时,在省作协烧锅炉,成了小张人生的转折点。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每月只拿三百多元的活儿,会让他此后的人生与作家们连在一起,更不会想到,多年后自己会成为一本书的主角。并不像他颠沛流离的人生,在人生这个大戏台上一直当个小配角跑龙套,从未让自己做过一回主。他少说话,多干活,既是锅炉工,又是电工、管工、维修工,“活得像个机器人”。这份勤勉,为他换来了正规的劳务合同,也换来了城里人难得的认可。“人家给咱办妥了一辈子的事,咱就一辈子谢人家。”作者在旁批了一句:“晤,中国农民实在好,果然心中有数。”——这一笔,写尽了农人最朴素的感恩,也写尽了作者对底层的深情。

但赵瑜先生的高明,在于他从不将小张“脸谱化”。小张也会在面对艳女时“面红耳赤,心抖肉跳”,他是一个有血有肉面对欲望面对现实生活,却没有资本犯错的底层人。

他也会在遭遇不公时“以刀相拼,一雪屈辱”。当体制内底层员工对他炉火上升,面对人性之恶,他有愤怒,有扭曲,有挣扎——他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在生存线上苦苦支撑的活生生的人。作者写他买了瑞士军刀,带在身上好几个月,只为对付那些冷言冷语的小人。这一细节,惊心动魄。底层人群的互害,根源于资源分配的极度不均,可小张哪里懂得这些?他只知道活着就得挣钱,面对不公就得拼命。

书的结尾写道:“一家人户籍依旧留在阳高县长城乡。他和千千万万的农民工一样,永远当不上所谓城里人,他依旧是一个万能的作家协会临时工。”他手头唯一值钱的,是那把“尚未嗜血”的瑞士军刀。

故事到此为止,但故事远未结束。正如山西省作协副主席王春林所言:“在中国广袤的国土上,还生存着无数个小张。”我也是其中一员。一个同样生于70 年代的人,在时代的裹挟中,从晋东南迁徙到晋西北,为的也不过是那一份“月月领工资”的安稳。读《长城小张》,我读出了一个个沾着泥土气的自己。

(责任编辑:张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