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 我们以谁的名义
《一把刀,千个字》作于2020 年。刀是指扬州“三把刀”中的菜刀。“千个字”在清朝袁枚《随园诗话》中亦有出处。“少陵(杜甫)云:‘多师是我师’非止可师之人而师之也。村童牧竖,一言一笑,皆吾之师,善取之,皆成佳句。随园担粪者,十月中,在梅树下喜报云:‘有一身花矣!’余因有句云:‘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竹叶呈“个”,竹因此称“个”。“牧竖”:牧童,竖便是童。
“一把刀”与“千个字”形成什么关系?“一把刀”是技,一技在身,总有饭吃。月映“千个字”“梅孕一身花”呢?是光彩。前者是立身之本,后者乃生命所映所求。“个”本为个体,冠而字,才“敬其名”。我的理解,读懂其中关系,方能理解这本小说。
小说中的主人公,王安忆一开篇就交代,主厨“姓陈,名诚”。接着又称:“陈诚并非真名实姓,这地方的人,叫什么的都有。”他父亲有真实姓名:杨帆。上半部,开文玩店的胡老师曾问杨帆:儿子“随他母亲家吗?”老杨含糊道:“却也不是。”他母亲在下半部出现,只是“她”。他姐姐也没姓名,他叫“兔子”,他姐姐叫“鸽子”。
这本小说分上、下两部。上半部,情景主体在美国最繁华的华人聚居地,纽约法拉盛。“兔子”随先行的姐姐,与父亲探亲到美国,当了大厨,“顺着政治绿卡放水的潮流,通过闸门,获得居留”。“兔子”从小由上海嬢嬢带大,在父亲老家扬州,随串村走乡,替人做红白喜事的舅公学厨;再由嬢嬢请淮扬菜大师胡松源的外系后人单先生为师。胡松源非真实生活中的名厨,但小说中称,莫有财是胡松源弟子,莫有财却是真人。这就是小说的真真假假。这本小说上半部,处处写“兔子”浮萍般无寄托:小时候,跟嬢嬢出门,嬢嬢在前他在后;跟舅公学徒,先舅公挑担他背筐,后他挑担,也是一前一后。到法拉盛,他与师师结婚后,问自己:“是不是真喜欢师师?”答案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除了厨师的职业,他的精神,似乎一直是在追寻中恍惚空缺的。因此,他去大西洋城,“输净,完成自定的额度”,到荷官倩西的小屋留宿,两人相安无事。倩西只知他是“有心事的人”。有一次,他与倩西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哪里人。”“我应该是孙悟空,石头缝蹦出来。”倩西说:“你至多是猪八戒,成天价忙一张吃嘴!”他称:“猪八戒连石头这点来历也没了。”倩西说:“它们都是出世的性灵,断尘根的。”他说:“也好,干净。”下半部,王安忆用近一半的篇幅,写“她”,“兔子”与“鸽子”的母亲,用第三人称。“她”继承父母的音乐天赋,随白俄老师学声乐、弹钢琴,在飘扬的红旗下,进了哈工大,成为灿烂的校花。“她”曾是“戏剧化的人物”:出入专家俱乐部,引发苏联留学生为之决斗;在“大鸣大放大辩论”中,白衣蓝裙,为“共产主义乌托邦”辩论,一人单挑群雄,在炽热阳光下,“犹如一张满弓”。激情沉淀下来,“她”选择了本是在台下仰慕的杨帆。婚后,她刚从儿女身上体会到母爱,“文革”便爆发了。串联后,“她”毅然写出那份献身的大字报,显然是张志新的原型。“她”如雕塑,是灿烂成“一树花”的。“她”同宿舍女同学称:“我们都仰望你,就像仰望星空。”
那么,“千个字”,是否指她?
从主人公“兔子”的角度,母亲缺失,确实构成了他的精神前因。他的记忆由嬢嬢的亭子间始,于逼仄的上海弄堂长大。等回到出生地哈尔滨,母亲已变成“全国人民的母亲,独与他没关系”。似乎为挣脱与英雄母亲的关系,他逃离团中央举办的夏令营,逃离围堵的记者,弃读已经安排的重点高中,因为这些符号都指向“母亲的孩子”,而他“只能重新起头”。如何起头?只能回到那把刀:先在铁路医院食堂打工,随后去夏令营结识的那个鄂伦春孩子的家乡呼玛,还是打工。放弃学业前,他与姐姐曾有一段对话。姐姐对他说:“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什么样的人?不上进的人!”他说:“不上进也是人。”姐姐曾嚷:“你一点不像妈妈的孩子!
写极寒之地呼玛,其实更多是为写“鸽子”。赴呼玛见弟弟,短短几天,她就在懵懂中爱上了上海知青栾志超。这是她浪漫的初恋,符合她个性。她本就是继承母亲基因,飘着红头巾,在松花江面上跳跃、旋转,像展开双翼,随时都要飞翔的。她从小有“理论家”的称号,是以母亲为思想对手的,但她经历“生长痛”后,终走不进母亲之境界。下半部,她名校毕业,落地美国,成为精英,锋芒却只在与师师“武林过招”般的唇枪舌剑中,赢得一点点的骄傲。她找了个“德州佬男友”,不再浪漫,“看起来配错了,倒十分稳定”。父亲觉到她内心不快活,她却强调:“我很快乐!”胡师母开解说:“你爸爸想抱孙子了……”她将筷子拍到桌面:“我最讨厌杂种!”
这本小说深刻在内里,这恰是王安忆小说之高处。“她”“像一道光,倏忽来,倏忽去”。小说中,“她”同宿舍同学,意识到“她”要做“傻事”前,曾对“她”说:“你以为历史是由纪念碑铸成的?更可能是石头缝里的草籽与泥土!”就是这个女同学,讲了很重要的话,她说:“‘她’的真理在星空,我们的,在日复一日之中。”小说下半部,“她”与“鸽子”、杨帆再对“她”同事,持续强调哥伦布竖鸡蛋的故事——哥伦布问世人,谁能把鸡蛋竖起来?所有人都说不能,哥伦布说,我就能,将一个鸡蛋直接磕在桌子上,不就竖起来了?这是很重要的隐喻。
如循着线索思考,“兔子”、“鸽子”、杨帆、“她”同宿舍同学、嬢嬢,甚至胡老师与胡师母的生存方式,其实都是与若在星空的“她”作对比的。每个人,其实都在生命轨道中寻找自己,不同际遇,构成不同的生存意义。应该是,参差“个”别,构成着“千个字”。
有关“千个字”的含义,小说下半部,王安忆借杨帆于静夜,列车车轮撞击声中的思考,其实给出了答案。杨帆认为,“她”是“纪念碑”,他、他们都是驮碑的龟:“他们都是面目模糊的人,可依然认真地走着自己的路,凭的多是本能。本能也是了不起的,从原始的驱动发生,服从宿命。她呢,她却是更高一筹,从本能上升到自觉,哥伦布竖鸡蛋的那一磕,鸡蛋碎了,却立起来了。而大多数的本能,却变形了,在纪念碑巨石的压力下,躯壳缓慢地迸裂开来,长出狗尾巴草。”
我想,王安忆的意思大约是,多数人以碑座,耸立起碑之荣光。碑与碑座,其实本是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