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烟往昔
——百年铁矿的历史记忆
龙烟铁矿始建于1919 年，曾经是华北地区最大的地下开采的铁矿
庞家堡龙烟铁矿昔日的繁华
在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东侧以北30 公里处有一个孤寂的小镇，废弃的办公楼、厂房、校舍等，依稀映射出昔日的喧嚣与繁荣。这就是庞家堡镇，一个曾经闻名遐迩的地方。在庞家堡镇有一座铁矿，且是一座百年铁矿，曾是华北地区最大的黑色地下矿山，是北洋政府规划建设的“中国北方最大的工业中心”，也是后来河钢集团宣钢公司和首钢集团的孕育者。抗日战争时期，其曾遭遇疯狂掠夺，一起起惨案在此被制造。新中国成立后，其迅速发展成为我国著名的百万吨级大型地下铁矿山，“矿山铁人”马万水的精神在这里传承至今。这就是龙烟铁矿。
“龙烟”是龙关和烟筒山的简称，位于河北省燕山山脉的中部。早在1914 年，储量丰富的龙烟铁矿便被发现。1919 年3 月19 日，北洋政府国务院批准成立“龙烟铁矿股份有限公司” ，并对其进行开采，这也是华北地区最早的近现代钢铁企业之一。
据《宣钢志》记载，1985 年赤城县在进行文物普查时，发现了近南堡古文化遗址，遗址上采集到炉渣和渣铁标本，渣铁正是用当地的赤铁矿冶炼。后经测定，该遗址的年代在公元1020 至1170 年间，属辽金时代的冶铁遗址。
千百年来，张家口一带对铁矿的开采一直零星存在，直到20 世纪初的一次勘探，龙烟铁矿才开始大规模开发。
据《河钢矿业志》记载，1914 年，北洋政府农商部矿政司顾问瑞典人安德森等人三次到龙关（今赤城县一带）境内的辛窑、三岔口和怀来境内的麻峪口勘察，断定此地铁矿有极大开采价值，并先后发现了庞家堡矿、烟筒山矿。
对新发现的铁矿，当时地质界评价甚高。同时代编著的一份《龙烟铁矿之调查》称“其矿层之厚、矿质之佳，亦足为世界太古纪以后水成铁矿中之罕见者”。其中还记载了龙烟铁矿的储量约9000 万吨，占当时地质调查所估算的全国铁矿总储量10 亿吨的9%。
矿山勘察之际，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国际铁价飞涨。1918 年，官商合办的龙关铁矿公司成立，陆宗舆任龙关铁矿公司督办。龙关铁矿公司首先在辛窑、庞家堡一带试采，矿石含铁品位平均50%以上，销路很好，无奈外运困难，只好暂停开采。
其实，在此之前的1917 年，安德森等人对烟筒山矿进行二次勘察时，就认为烟筒山矿不但矿石品质甚佳，且距宣化仅8 公里，运输方便。陆宗舆据此于1918 年呈文，请求将烟筒山矿划归龙关铁矿公司。但是几天之后，曾任财政总长的梁士诒也呈文，申请成立烟筒山铁矿公司。双方你争我夺互不让步，龙烟铁矿名称的由来，便与这次争执有关。
在多方调停下，双方最终商定，龙关、烟筒山两个铁矿公司合组成一个公司，官派督办一人，以陆宗舆充任，商举董事长一人，以梁士诒充任。新成立的公司，取龙关、烟筒山两个地名的字头，定名为龙烟铁矿股份有限公司。
当时，龙烟铁矿是北洋政府规划建设的“中国北方最大的工业中心”。龙烟铁矿公司的经营设想是：先开采烟筒山矿，而后建设一座大型炼铁厂。由于当时还不具备冶炼能力，烟筒山矿开采的铁矿先被运至汉冶萍公司（辖汉阳铁厂、大冶铁矿与萍乡煤矿）试炼生铁。据汉冶萍公司史料记载，“共炼4 个月，炼成生铁约20000 吨，成绩甚佳。”不过，因为运费过高，后来被迫停炼，烟筒山矿也于1920 年停产。
当年运输铁矿石的宣庞铁路线
同年，龙烟铁矿公司在北京石景山征地1100 多亩，准备兴建炼铁厂。就在石景山炼铁厂（首钢公司前身）建成有望之时，公司资金枯竭，虽经多次筹集资金，均告失败，炼铁厂建设陷入绝境。
至1923 年龙烟铁矿公司开业4 年后，只有烟筒山矿投产，共生产矿石约10 万吨，其中超过一半没有销售出去，只好存于山坡之上。此后一段时间，龙烟铁矿公司经营惨淡，业务逐渐荒废，设施设备也遭到破坏，以经营失败告终。
龙烟铁矿自诞生之日起，就被日本人所觊觎。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占我国东北后，推出了《中日经济提携合作开发华北计划》，明确提出“合作程序的第一步即开发龙烟铁矿”。在1937 年被占领之前，日本对龙烟铁矿的调查不下20 次，调查的内容涉及铁矿的储量、品位，矿区的水文、地质、气象，以及矿石经塘沽运往日本的可行性，甚至在当时就制定了龙烟铁矿的开发方案。凡此种种，可谓蓄谋已久。
七七事变后，日军经沽源、张北向张家口进攻，先后侵占了赤城、龙关、宣化等地，占领了烟筒山矿，就此开始了对龙烟铁矿长达8 年的殖民统治。
1939 年7 月，侵华日军注册登记“龙烟铁矿株式会社”，下设庞家堡、烟筒山两个采矿所，疯狂掠夺龙烟铁矿的资源。随着矿山规模的扩大、产量的提高，劳力问题越来越突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侵华日军用欺骗和武力抓捕手段，把一批批劳工抓骗到龙烟铁矿。据推算，8 年间被抓捕诱骗的劳工有七八万人。侵略者用武力强迫劳工从事掘进、采矿、运输等工作，劳工在工作中稍有反抗就会以“八路嫌疑”被酷刑拷打，身体虚弱、生病不能干活的劳工甚至被扔进大坑活埋。在侵华日军的摧残下，劳工死伤不计其数。在矿山附近，很快形成了几个大量掩埋尸体的地方，这些地方被称作“千人地”“万人坑”。为了镇压劳工反抗，防止劳工逃跑，侵华日军在多个山头上修筑了炮楼，每座炮楼都有人持枪把守，昼夜不撤。据统计，龙烟铁矿被侵华日军占领期间，劳工死亡率为7.2%，平均生产每千吨矿石死亡9 人，劳工死亡总人数在3 万人以上。
日军侵占龙烟铁矿期间犯下了令人发指的残暴罪行
日本侵略者的迫害招致劳工的激烈反抗。他们组织起来，反抗侵略和奴役，打击侵略者掠夺龙烟铁矿支撑侵略战争的企图，涌现出了“一级民兵战斗英雄”何金海、红石山游击队等一大批英雄人物和集体。据《宣钢志》记载，从1938 年到1945 年，日本侵略者从龙烟铁矿共采出矿石373.46 万吨，远未完成既定目标，这就是龙烟铁矿劳工反抗和抵制的结果。
龙烟铁矿劳工英勇抗日的故事还被写入了文艺作品。1945 年冬，作家杨朔来到龙烟铁矿，在土窑洞里创作出纪实性小说《红石山》，以抗日战争为背景，讲述劳工反抗外来侵略的故事。1946 年，美国进步作家史沫特莱到龙烟铁矿调查日本侵略罪行，将龙烟铁矿劳工的英勇斗争写入了她的作品。
龙烟铁矿的旧厂房
“马万水小组”工人使用凿岩机施工作业
1945 年9 月，八路军解放宣化，龙烟铁矿随之解放。正当矿工们庆祝抗战胜利，为恢复生产做准备时，1946年10 月，傅作义的部队占领宣化。1948 年，人民解放军解放宣化，自成立以来就命途多舛的龙烟铁矿终于重获新生。
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的钢铁产量仅为15.8 万吨，还不如当时某些钢铁大国一天的产量。毛主席曾说：“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好办了。”为提高钢铁产能，龙烟铁矿被列入国家重点恢复扩建项目，生产建设屡创佳绩，一度成为我国著名的大型地下铁矿。国民经济三年恢复建设时期，庞家堡矿区被列入国家基本建设项目，后正式更名为重工业部“龙烟铁矿总厂”，机关由宣化牌楼西街搬迁到庞家堡区。1953 年，国家对龙烟铁矿启动了一期扩建工程，并将其列入国家“一五”钢铁工业限额以上项目。原重工业部下达《庞家堡矿一期扩建任务书》，设计年产矿砂150 万吨，以采富矿为主，矿石直接入炉，配套建设35 千伏输电等重点项目。1957 年末，一期扩建工程全部竣工，实际投资2736.8 万元，铁矿石产量达到当时全国总产量的10%，占河北省同期总产量的60%。1955 年，国家开启了龙烟铁矿扩建二期工程，以保证太原、石景山、宣化、阳泉和华北其他钢铁厂每年250 万吨矿砂的供应需求。1960 年，庞家堡铁矿生产矿砂272.35 万吨，烟筒山铁矿生产矿砂103 万吨，均创建矿以来历史最高水平。1966 年，原冶金部提出“重新认识龙烟铁矿”，下达340 万吨扩建任务书，开始实施三期扩建工程。三期扩建工程计划总投资5978 万元，主要包括庞家堡矿区、黄田矿区、白庙矿区、小吴营选矿厂及配套项目等。三期工程到1975 年全面建成投产，实际完成总投资6390.7 万元，产量也远远超出了当初设计的目标，同时诞生了传承至今的“马万水精神”。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作为新中国第一批恢复生产的大型铁矿，国家从各地抽调了一批懂技术的干部和工人到龙烟铁矿工作，26 岁的马万水就是这时由门头沟煤矿调到龙烟铁矿的，具体工作是担任掘进五组大组长兼工区技术指导。
当时的龙烟铁矿因饱经战乱，已是满目疮痍，矿区内巷道倒塌、野草遍地，想要恢复生产，别说机器设备，连一件像样的工具都没有。马万水带领大家在废墟中找来生锈的钢钎和锤头，又砍了几根树干当锤把，便开始了第一班的生产。
在生产中，马万水发现掘进五组的工作效率不高，仔细分析后得出结论：一些工人刚从农村来，不懂技术，钢钎凿在石英岩上，光迸火花不见进眼。针对这些问题，马万水用自己在煤矿练就的一口气打450 锤不换手的本领，亲自给工友们把钎传技。一个月后，掘进五组的工作效率大幅提升。
1950 年6 月，马万水率领掘进五组用铁锤、钢钎手工操作，完成月掘进石英岩巷道23.7 米，创造了黑色金属矿山掘进的全国纪录。当年，马万水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掘进五组被正式命名为“马万水小组”。
庞家堡龙烟铁矿1080 平峒
在生产实践中，马万水深刻认识到，奋勇争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只靠拼体力是不行的，必须把苦干、实干与巧干结合起来。1953 年，“马万水小组”承担了开凿庞家堡矿第一平峒的任务，马万水提出了平巷掘进一次推进法，大大提高了平峒掘进速度。1958 年初，“马万水小组”在巷道施工时，遇见了罕见的坚硬岩石——大白石英岩，马万水带领工友们反复研究、认真摸索，利用岩石的节理、层理和裂隙，创造出了十几种不同的“掏槽法”，有效提高了掘进效率。
多年来，“马万水小组”先后进行了数百项工艺技术革新，为龙烟铁矿迅速恢复和扩大生产作出了卓越贡献，成为全国黑色冶金矿山乃至全国冶金战线学习的榜样。
1961 年8 月12 日，马万水因积劳成疾逝世，年仅38岁。在生命的最后之际，他仍对矿山生产念念不忘，嘱咐工友们：“要永远争先进，把党给咱们的红旗保持住。”
马万水走了，但“马万水小组”却保留了下来，而且不断发展壮大，扩建为“马万水工程队”，后来又发展成为“马万水分公司”，转战全国各地，屡建奇功。2018 年初，中国华冶邯郸马万水分公司完成重组。这个英雄集体培育并发展了“艰苦奋斗、严细求精、拼搏奉献、勇攀高峰”的马万水精神，造就了许多挺立时代潮头的企业家和高级职业经理人，积累了丰富的矿山施工管理经验，先后20次登上黑色金属矿山掘进高峰，承建了上百项工程，其中引黄入晋工程被加拿大专家誉为“设计师的梦想工程”，太旧公路北茹隧道荣获国家“鲁班奖”，晋焦工程以全国山区高速公路标准创精品工程，河北308 国道卫运河特大桥被评为部优工程。而在龙烟铁矿基础上成长起来的张宣高科科技有限公司，至今仍把马万水精神视作宝贵的精神财富。
改革开放后，随着资源衰减和采矿生产方针调整，龙烟铁矿又上马扩建了近北庄露天矿，并大力开拓市场，发展多种经营。归属河钢集团矿业公司后，龙烟铁矿接续实施了近北庄西段地下开采工程。资料显示，截至2018 年末，龙烟铁矿累计生产各类矿产品达6460.12 万吨，为塑造共和国的钢筋铁骨作出了卓越贡献。
如今，面对资源枯竭和环境形势变化，新时代的龙烟人进一步发扬光荣历史传统，全面打响“保生存、求发展”攻坚战，以奋发有为的新姿态，积极开拓非矿产业，谋划实施盘活创效，加快推进转型发展，努力实现百年新生。
龙烟的历史，不仅仅是一部企业的成长史，更是中国钢铁和矿山工业的缩影。它见证了中国的兴衰荣辱，从战火纷飞到和平建设，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每一个阶段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每一块矿石都凝聚了无数龙烟人的智慧和汗水，也铸就了中国的钢铁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