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煤炭诗: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抒展
中国煤炭诗为克服煤炭诗创作中的“抒情困乏”,增强诗美效果和诗意深度,煤炭诗人采用了“意象”手法,试图创作出更多既有煤矿意味,又能被社会接受的煤炭诗。
煤炭诗善于借用意象技法,首先是沿袭了中国传统诗歌的“传情达意”写法,因为煤炭诗难以书写的重要原因是表达的困难。若直抒胸臆,显得直白,诗味浓郁,但诗意浅薄,缺乏层次的丰富性,这样的作品多了,就会“泛滥成灾”,引起阅读的审美“疲劳”。其次是为构筑诗歌内部建构,从众多煤炭诗来看,不少诗作将“意象”视为诗的主要建构单位,以一个主体意象统领全诗,并滋生诸多附意象,形成一株“意象树”。作者把意欲表达的东西深裹其中,作为“意象核”,这样的诗,形象生动,易于对抽象事物作形象而感性的触摸。故而,意象是煤炭诗重要的诗歌技术。那它有何主要特征和规律呢?
煤炭诗关注的是矿工和煤。矿工开采煤,煤燃烧,释放光和热,在此意义上,诗人自然联想到释放光和热的太阳,于是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抒写就此在煤炭诗中展开。
孙友田在四十余年创作的千余首煤炭诗,总体是以“太阳”为意象,意为太阳释放的万丈光芒和照耀在万物之上的光辉。
橘红色的头盔
闪耀在井架旁
于是每幅画都有了
初升的太阳
——《中国画》
谁都看到了你,
地球深处,
光芒四射……
——《我理解你——给改革大潮中的青年矿工》
孙友田的“太阳”意象不仅在单首诗中出现,而是他所有煤炭诗的“集体意象”。他对煤矿多姿多彩的描绘,如:
翠绿的青春和矿灯,
在这里结成伙伴。
温暖的黑色把幻想,
涂抹得五彩斑斓。
——《母校》
这就是太阳意象在孙友田煤炭诗中的反映。
在中国煤炭诗的写作进程中,最早创造的意象有:太阳——煤(矿工),太阳石——煤炭,太阳神——矿工。在煤炭诗人写作初期阶段和较长的时间里,矿工在社会上的地位一直较低,为提高矿工的社会地位,诗人们自然想到用伟大的太阳(太阳石)来喻指煤,矿工就成了“太阳神”。从孙友田开始的第一代到第三代煤炭诗人,“太阳”意象贯穿了整个煤炭诗创作过程,这就构成了“太阳”中心意象的诗歌事实。当“太阳”意象多次在煤炭诗中出现,诗意渐渐淡化,其最初的意义也随之淡化。创新,是诗歌永远的魅力。煤炭诗人相继用煤矿某个具体的客观事象创造了与“太阳”密切的意象。
侯俊华以煤矿三个突出的客观事象创造了一组与“太阳”关系最贴近的意象。一组是以“井架”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太阳树”的意象:
生长在光和热的渴望中,生长在矿山的期冀里。日日夜夜旋转的天轮,是结在你冠顶的一颗燃烧的太阳。呵,伟岸的井架,辉煌的太阳树。
——《太阳树》
井架是煤矿的标志性物象,其形有树的主干,可视其为树,因煤是“太阳”,当阳光普照时,观察井架就很自然地将天上的太阳与地下的“太阳”联系在一起,想象出“太阳树”这一形象。
侯俊华的第二组是以“矿工”为客观事象,创造出“太阳岛”的意象:
飞翔于太阳门,飞翔于矿井口……呵,矿工,矿山心目中的太阳岛。
——《太阳岛》
视矿工为“太阳岛”似乎显得晦涩难懂,通读散文诗《太阳岛》,诗人以神奇的想象和联想,对客观事象进行了变形和重铸,从本质上创造出“太阳岛”这一意象。
侯俊华以“(煤炭)高产数字”为客观事象创造出“太阳花”的意象:
高产数字——太阳花,矿工汗淋淋的追求浇灌了你,矿工崇高的理想营养了你。
——《太阳花》
矿工每天以顽强的劳动刷新煤炭高产数字,犹如矿工用汗水浇灌而盛开的花朵。矿工是太阳,矿工汗水浇灌盛开的花朵就成了“太阳花”。
厉克以矿工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太阳的纤夫”的意象:
一团生命的光环,照亮了一颗于沉默中永不屈服的心灵,头顶高擎着信念,将一束目光拧成的纤绳绷得笔直,绷得颤抖,绷得肌肉块都撞击着黑河的深沉——牵着那沉睡的太阳走来!摔碎的汗珠打湿了太阳的每一个脚印,每一寸目光……
呵!黑河的纤夫。太阳的纤夫。
——《太阳的纤夫》
煤是太阳,矿井是黑河,矿工每天将盛满“太阳”的矿车运出矿井,长长的钢绳就像纤绳,拉动纤绳的是矿工,矿工自然就被想象成“太阳的纤夫”了。
柯愈勋以“井口”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光明的突破口”的意象:
挣脱窒息!从另一世界
奔来,把黑暗,甩在身后
……
哦,井口——
光明的突破口……
——《井口速写》
井口之内是黑暗,井口之外是光明。而井口的光明是因为太阳,煤从井口“喷涌”而出,故而,井口成了“光明的突破口”。
柯愈勋以“天轮”为客观事象,创造了“黑火炬”的意象:
手臂高举再高举
旋转的天轮如腾腾烈焰
——我唱黑火炬
——《黑火炬》
天轮形似火炬,当太阳高照时,放射出熠熠光焰,远视天轮,天轮之上也有熠熠光焰,好像火炬在燃烧,天轮——黑火炬的意象就这样被创造出来了。
陈钧叶以“矿车行驶的轨道”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太阳的车道”的意象:
当我张开双臂欲仙时
我的路就是太阳的车道了
——《我的路》
这里的“太阳的车道”意象应该很容易被理解。既然煤已是“太阳”,那载满“太阳”的矿车行驶的轨道——即道路,自然就被诗人想象成“太阳的车道”了。
冉军以矿工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光明鸟”“向日葵”的意象。矿工进入黑暗的地层深处,采撷既能发光发热,又作为火力发电厂主要燃料的物质,为千家万户送去光明,矿工被称为“光明鸟”,当然是合理而妥当的具有深层寓意的想象(《巷道》)。矿工虽身处地层的黑暗之中,却心向光明,心向太阳。太阳是矿工的精神信仰,故而,诗人的想象,象征性地将面向太阳的“向日葵”替代了心向太阳的矿工(《煤中有株向日葵在走动》)。冉军以“矿井平巷人车和矿车”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太阳船”的意象。煤和矿工被喻为“太阳”,矿井载矿工的平巷人车和载煤的矿车被称为“太阳船”也是合乎情理的。诗人以“井巷”为客观事象,创造了“金光大道”的意象。因为“太阳”,将“井巷”喻为“金光大道”就有了一定的象征意义。
穆木天在20 世纪20 年代中期指出:“诗要有大的暗示能”“诗是要暗示出人的内生命的深秘”。“内生命的深秘”当然包括潜意识的直觉,而这一层次的心灵表达就无法诉诸质直的形象,于是意象必得在这样的意义上发挥作用。诗评家李健吾由此理解现代诗歌“是深致,是含蓄,不是流放,不是一泻无余……他们运用许多意象,给你一个复杂的感觉。”只有运用“许多意象”,才可能造成这样的深邃、含蓄,故李健吾进一步明确指出:现代诗歌“幽深、晦涩和含蓄”的秘密乃在于“意象的联结”。煤炭诗从中得到学习、借鉴与启发,创造了一组组既有一定联系,又各具审美特质的意象。
煤炭诗人个体的创作和意象营造,形成了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抒展。此意象抒展是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犹如太阳放射的光芒,带有一定的辐射性。
随着煤炭诗人创作的继续,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抒展仍在继续。
刘玉珠以“矿工脸上的汗滴”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光明雨”的意象:
当你从煤浪里一跃拽来大片浓云
闪电在你的响指间催生的光明雨
噼啪爆裂了繁衍了膨胀了挤满了
大大小小苍老幼稚明亮亮的瞳仁
——《太阳神》
这些具有“颂”的性质的意象,是“太阳”意象最直接的“辐射”。
还有几组相近的意象是:“矿工——火神”,“煤——曳光龙、火神女、火烈鸟”(陈钧叶):
咸腥的汗大笔流出来
把我们的脊背涂抹成龙鳞
一片一片闪动溜子的龙骨
煽动起煤海为我们
腾飞一条
充满火性的曳光龙
——《火龙的腾飞》
墨黑墨黑的周末
古老的地下文化宫
性格内向的火神女
痴情地等待我们
跳一晚上的三拍子
——《周末舞会》
一支钻杆是大手笔
轻松勾勒盗火者肖像
让火烈鸟在笔尖上复活
——《内画壶》
陈钧叶笔下的曳光龙、火神女、火烈鸟都是与太阳有关的象征性意象。
樊永炜以“天轮”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太阳的兄弟”意象:
看它在灿烂里飞旋的姿势
能不能比作太阳的兄弟呢
——《天轮》
太阳在上,天轮在下,其外形相像,太阳是“圆”的,天轮也是“圆”形。每天太阳升起总与天轮“朝夕相见”,怎不使诗人联想到“兄弟”呢?樊永炜以煤层为客观事象创造了“阳光的面包”意象(《阳光的面包》)。
太阳在白昼升起,当夜幕垂下,天穹闪现出无数的星星,星星给人们带来心灵的光明与温暖,煤炭诗人自然联想到矿井下,漆黑的世界里,矿灯也能带给人们光明与温暖,于是,诗人刘玉龙以“矿灯”为客观事象,制造了“额上定向的北斗”意象(“北斗”是星之代表):
一颗醒着的心
托着额上定向的北斗
——《走向地壳深处》
王文海于21 世纪初以“煤(矿工)”为客观事象,创造了“大地深处的闪电”意象。此意象具有灵魂本质的某些特征。刻画出矿工在大地之中真实的精神状态(《绽放在大地深处的闪电》)。
胡塞尔说,意象是意义的“完成”。在煤炭诗创作中,煤炭诗人通过联想、想象,把煤矿之外的事物与煤矿的物象,无论其外形有某点相似,或其本质有某点相通,尽可能地联系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新的意象,从而达到对所要表达的意义的“完成”。
按诗歌理论家沈天鸿的理论,诗歌意象分为“心理意象”和“诗歌意象”,客观地看,煤炭诗人以“太阳”为中心意象展开的抒写中,创造的部分意象属“心理意象”,部分意象属“诗歌意象”。
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抒写,可用下面简约的图示予以说明:
因目力所及有限,煤炭诗中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抒展在上述内容中并未全部囊括。
所有煤炭诗人倾其智慧,迸发无穷的创造力,创造了一系列以“太阳”为中心的意象,丰富了诗歌的表现手法,增强了煤炭诗的艺术表现力,煤炭诗的审美内涵得到进一步扩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