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芳菲(上)
游海平接到一个电话,一看只有数字号码,没有注名,是一个陌生电话。可电话后面所显示的,是他老家所在城市的名字。行政改革市管县以来,电话号码从不显示县的名字,更不显示乡镇的名字,只显示地级市的名字。看到老家的电话,游海平心里很快打了一个问号,接着又把问号上面的“秤钩儿”拉直,变成了叹号。老家来的电话,最好不要轻易接听,无事不打电话,打电话的人多是托他办事儿。以前他多次接过老家的人打来的电话,托他办的事儿五花八门。有的是家里的人犯了案,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托他找关系求情,放人。有的是家里有人得了重病,托他帮着找医院,找名医,救人。还有的,是儿子去小煤窑下井挖煤丢了命,迟迟得不到窑主的赔偿。儿子的爹,声泪俱下地打电话,托他跟省里煤炭管理局的领导说一说,请领导给窑主施加压力,让窑主尽快赔钱。
其实,游海平只是省里日报社的一个普通编辑兼记者,没有什么官位,也没有什么权力,办不了什么大事。只是因为记者的身份也是问者的身份,他跟七行八作的人都能搭上话,认识的人多一些,人际关系广一些。还别说,老家的乡亲托他办的事,有的还真的被他办成了。比如那件小煤窑下面砸死人窑主不愿赔钱的事,死者的爹、妻子、叔叔,还有村里的支书、主任等,都到山窝里的那个小煤窑去了,强烈要求窑主赔钱,不赔钱就不收尸。眼看到了年底,到处冰天雪地,死者村里的一帮人在窑上住了好几天,窑主以窑上没钱为借口,还以死者违章作业为理由,就是不愿赔钱。窑主不但不赔钱,还躲起来了,拒绝和死者的亲属和村干部见面。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一来是,人命关天,人死了,天还在,哪能人死了就算完了呢。二来是,死者的爹是他的一位堂叔,死者是他的一个堂弟。虽说和堂叔、堂弟的门头儿不是很近,但祖祖辈辈都在一个村里住着,一笔难写两个游字啊!如果不管不问的话,他以后回老家时怎么面对乡亲呢!恰好,游海平在前不久的一次全省能源工作会议上,认识了省煤炭管理局的局长,并采访了局长,写了报道。于是,他就给局长打了一个电话,把堂弟遭遇矿难小窑主不愿赔偿的情况跟局长讲了一下。因为他和局长地位悬殊,对于局长能不能帮着说话,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不料局长的态度爽快得很,局长说:“窑上出了人命,窑主还不想出血,那可不行。你马上转告那个窑上的人,让他们按照目前的工亡赔偿标准,立即至少赔给工亡矿工家属六万块钱。你就说这话是我说的,他们胆敢不执行,我马上派人去把他们的窑封掉。”游海平把局长的话转达给仍在小煤窑帮着要钱的村支书,村支书抬出了局长,并把局长的话说给窑上的人听。窑上的人马上转告给了窑主。窑主知道局长的名字,当然也知道局长的厉害。局长要是封他的煤窑,恐怕比封一个蚂蚁窝都便当。倘若局长真的封了他的煤窑,等于封了他的钱窑,断了他的财路,他就挣不到钱了。于是,窑主赶快拿出六万块钱现金,把事情摆平了。
一帮人回到村里,都把局长所说的话,说成是游海平说的话,把游海平的本事夸大得很大,好像游海平上天能摘星,下水能捞月,没有他说不上的话,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这下可不得了了,村里人遇见什么大事小事,动不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帮着解决。他越解释自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常人,只是一个靠摇笔杆子混饭吃的人,别人越是认为他谦虚,越是缠着他不放松,弄得他越来越被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游海平凡是看到老家的人所打的电话,都不免有些心惊。对于这天的这个陌生电话,游海平没有接听。他设置的电话铃是轻音乐,慢节奏,电话铃响就任它响去,他只要是不接听,铃响一会儿就会停止。他知道,有的人打电话是试探性的,也是识趣的,只要他不接电话,打电话的人也许就不再给他打了。如果是同一个电话号码,打了一遍又一遍,表明打电话的人确实是急着找他,他不接一下就不太合适。有一次,是他老家所在乡新到任的乡党委书记给他打电话,他就没有接。后来他清明节回老家扫墓,乡党委书记见到了他,对他说:“我给您打电话,想跟您报到一下,您没有接听。”游海平一听,顿时显出很抱歉的样子,说:“对不起,那会儿我可能正在开会,手机处在静音状态,没听见您的电话。来,我马上把您的电话记下来。”今天这个陌生电话打过一遍后,接着又打了一遍,他才把接听键划开了。划开接听键后,他并没有说话,在等对方先说话。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后,他判断一下对方是生人,还是熟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再接电话也不迟。对方说了话:“喂,你是游海平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对女人总是要尊重一些,游海平接腔了:“是呀,请问你是哪位?”
“你听不出我是谁吗?”
“抱歉。”
“我是田桂芳呀。”
“哦,田桂芳啊,桂芳,你好你好!没想到是你的电话。好多年不见了,好久没联系了,你一切都好吗?”
“还可以。听说你当上了省里日报社的大记者,我还以为你把老同学忘了呢!”
“哪能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我可以忘掉自己,也不会忘记你呀!”接着田桂芳的电话,听着田桂芳的声音,游海平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的中学校园,又看到了田桂芳那娇羞的面容。难掩的激动涌上来了,热血在全身奔突,直达每一根神经,以致他满脸潮红,握手机的手也稍稍有些发抖。田桂芳是谁呢,是他读初中时的初恋对象。他对田桂芳的恋称得上是痴恋、迷恋,恋得刻骨铭心、死去活来,差点儿丢了小命。青山常在流水长,最为难忘是初恋。初恋绝不是一阵子的事,而是一辈子的事。他有时做梦,还会梦见田桂芳。梦中的田桂芳,还是那种眉目含情、欲说又止的样子,让他在梦境中留恋不已,不愿梦醒。做梦总有梦醒时,不得不从梦中醒来,他仍觉得意犹未尽,回味无穷。虽说田桂芳让她梦绕魂牵,但为了保持对田桂芳以足够的尊重,不打扰田桂芳的生活,他从没有主动跟田桂芳联系过。现在田桂芳主动给他打电话,怎不让他心潮波涌、激动难平呢!游海平又说:“桂芳,接到你的电话真让人高兴,太高兴了,我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我不是在做梦吧?”
对方像是笑了一下,说:“你肯定不是在做梦。给你打电话,是想给你说件事儿。”
“有啥事儿你只管说。”
“怎么说呢,说来真不好意思。”
“说吧,没关系的。”
“是这样,我丈夫买了一辆摩托车,天天去长途汽车站拉人,给家里挣点零花钱。这样的摩托车被说成是摩的。最近县里在整顿摩的,说开摩的拉活儿是非法运营。结果呢,我丈夫的摩的就被县里交管局的警察给扣留了,还被罚了五千块钱。我丈夫以为,既然交了罚款,就可以把摩托车领回来。谁知道呢,他去领摩托车时,人家就是不给他,说是手续还没办完。罚款都交了,还要办什么手续!难道给公家交了大钱,还要给私人塞一些小钱吗!丈夫一生气,就跟人家吵了起来。越吵火气越大,跟人家动手撕巴起来。一撕巴不要紧,人家说他妨碍执行公务,就把他抓起来,关到拘留所里去了。我丈夫在拘留所里已经被关了三天,人家一点儿都没有放他出来的意思。我去拘留所里看他,见他的一头头发都急白了。他让我赶快托熟人,找关系,钻窟窿打洞,也要把他扒出来。天哪,我哪里有熟人呢,哪里有关系呢,窟窿往哪里钻呢,洞往哪里打呢?我想来想去,脑子一明,突然想到,我的老同学游海平不是在省里的日报社工作嘛!我听说,你现在厉害得很,哪里都可以去,去哪里都能说上话,到哪里都是座上宾。我还听说,你跟咱们县里的县长也很熟,你每次回老家,县长都会请你吃饭。这真是,有两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了你的电话,才冒昧给你打这个电话。你看你能不能给县长打一个电话,让他给下面的人打个招呼,把我丈夫放出来,把摩托车还给我们。”
游海平是有耐心的,在田桂芳说话期间,他没有插话,更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用噢噢表示他在听。他原以为,田桂芳给他打电话,只是叙叙旧情,重温一下旧梦。不承想,田桂芳跟老家别的人一样,给他打电话,也是托他办事儿。时代到了信息时代,信息多,事儿就多;信息爆棚,事儿也爆棚,信息原来就是事儿啊,真没办法。
听着听着,游海平也产生了一些疑问。据他以前所知,田桂芳高中毕业后,到县里集体所有的帆布厂当了工人,并当上了以工代干的干部。后来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犯了错误,两口子一块儿被厂方开除。失去工作后,她就随丈夫回到丈夫所在的村庄去了,从工人变成了农民。因田桂芳婆家所在的村庄比较偏远,她和同学们就断了联系,跟失踪了差不多。游海平不太清楚,田桂芳什么时候又到了县城生活呢?田桂芳的丈夫为何做起了跑摩的的生意呢?
还有,游海平听着田桂芳的声音似乎也不太对劲。其实在学校期间,他和田桂芳很少有什么单独说话的机会,两个人只是我看你,你看我,用眉目传递爱意。两个人只有过一次一对一的对话,游海平每每想起,都历历在目,心潮起伏,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在初中毕业前夕,一个明月当空的晚上,田桂芳让同班的一位女同学给游海平带话,让游海平到女生宿舍的院子大门口去。女生宿舍的院子,自成一体,坐落在整个校园的最东面。女生们下课或放学后,要走过学校的乒乓球室、图书馆、老师食堂等房子门口,才能走回宿舍。对于全校的男生来说,搭有院墙、安有大门的女生宿舍的院子,简直就像是一块禁地,男生们别说踏进女生宿舍的院子了,连多望一眼都不敢。然而,就是在那样的“禁地”,田桂芳却勇敢地向游海平发出了邀请,约他到女生宿舍的院子门口去。天哪,这是约会吗?不是约会是什么呢?千真万确,这就是约会啊!开天辟地第一回,游海平的激动是难免的。他不光激动,大概激动得过了头,还有些紧张,还没走到目的地,他身上就哆嗦起来。田桂芳已经在院子门外一侧的一棵杨树下等他。见到田桂芳,由于紧张,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田桂芳先开口说话,她说:“同学们都在议论咱们两个,你听到了吗?”
“议论什么?有什么可议论的。”游海平回答。
田桂芳没说同学们议论他们什么,只说:“心里没玄事,不怕鬼敲门,反正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游海平没想到田桂芳会这样说,他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随着田桂芳,也说了一句让他终生后悔莫及的话。他说的是:“我也没有那样的想法。”
接下来,话还怎么说呢?他们本来有满腹的话要互相倾诉,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们面前本来是鲜花铺地,前景无限广阔,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就这样生生地把前进的路给堵死了。月光如霜,游海平全身哆嗦得更厉害。在寒冬腊月,人们因受冻不过,身上有时会打哆嗦。当时的季节还不到中秋,天气并不太冷。他不是因冷而哆嗦,是因爱不能表达而哆嗦。天寒带来的哆嗦是由外而内,他的哆嗦是由内而外,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或者说,是他心蛋蛋的哆嗦,才导致了全身的哆嗦。他的哆嗦传导到牙齿上,连牙齿都几乎磕起来。临分别时,游海平听见田桂芳叹了一口气。
总的来说,田桂芳留给他的印象,说话的声音是细细的、软软的、柔柔的,特别是那一声叹息,里面似乎带有无可奈何的哭腔,让游海平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心疼不已。而这会儿给他打电话的人,说话声音大大的、急急的、硬硬的,似乎还带有一股子怒气。疑问之中,游海平冷静下来。他在社会上奔走多年,也是经过风见过浪的人,不至于听风就是雨。于是他问:“你真的是田桂芳吗?我听声音怎么不太像呢?”
对方停了一下,笑了。笑过之后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田桂芳的妹妹田桂芬。看来海平哥对我姐的声音很熟悉呀!”
“噢,是桂芬妹妹。我说呢!”
“我怕海平哥不理我,所以才说我是我姐。海平哥不会嫌我冒名顶替吧,不会生小妹的气吧?”
“不会的。你说的事儿我知道了,这样吧,等我回头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说上话。”游海平听田桂芬说的是一面之词,他自己说话也必须留有余地。
“太感谢海平哥了,有情后补哈。”(未完待续)
(原载于《人民文学》2026 年第04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