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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芳菲(下)

刘庆邦

(接上期)

此后,田桂芬没有再给游海平打电话询问情况,大概田桂芬也觉悟到了,他游海平的能力是有限的。

当然,游海平也不会主动跟田桂芬联系。田桂芬既然把他叫哥,他得保持哥的一份自重和矜持。再说,虽说田桂芬是田桂芳的妹妹,但妹是妹姐是姐,芬是芬芳是芳,妹妹终究不能代替姐姐。他欠着田桂芳的一份情,这份情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偿还。他对田桂芬什么都不欠,顶多是爱屋及乌而已。

过了一年多,这年中秋节后的一天下午,田桂芬才又给游海平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个信息。这个信息让游海平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田桂芬说,她姐姐生病了。

游海平没敢问什么病,只问:“重吗?”

“挺重的,需要住院做手术。我姐不让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对我姐的感情,还是悄悄跟你说一声。”

“你告诉我是对的。需要我帮你姐联系医院吗?”

“不用,我已经帮我姐住进了县里的医院。”

“那我能做点儿什么呢?”

“这个这个……”田桂芬欲言又止。

“这样吧,我给你姐转点儿钱吧。”

“还用转钱吗?不用吧。”

“我把钱转给你,你把钱用在给你姐治病上就可以了,不必告诉你姐。祝愿你姐手术顺利,早日康复!”

接完田桂芬的电话后,游海平没有放下手机,就用手机上的支付系统给田桂芬转了一万块钱。出于对田桂芳的难以忘怀,他早就想给田桂芳一点钱,以表达对田桂芳的心意,也是在生活上给田桂芳一点帮助。这个想法已经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好几次了,他却迟迟没有实施。之所以没有实施,是他有所顾虑。一担心田桂芳收到钱会觉得突兀,会打扰到田桂芳平静的日常生活。二担心田桂芳出于自尊,会把钱如数给他退回。那样的话,他就尴尬了。还有一个原因,就算他想给田桂芳寄钱或转钱,他哪里有田桂芳的家庭地址和联系电话呢。上天不负有心人,他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分别已久的田桂芳表达一点心意了。

时间改变一切,一切都在变。四十多年未再见面,游海平想象不出,他读初中时的初恋对象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他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田桂芳,田桂芳在梦里的样子是清晰的,一羞一怯都是那样动人情肠。倒是在梦醒的状态下,田桂芳的形象反而模糊起来,他越是使劲想,田桂芳的面容越不清楚。好在游海平存有田桂芳的一张照片,每当他想象不出田桂芳的清晰模样时,就把田桂芳的照片拿出来仔细端详一番。正如田桂芬所言,游海平调到报社工作后,曾给在县里帆布厂上班的田桂芳写信要过一张照片。他之所以鼓足勇气向田桂芳要照片,是有原因的。临毕业各奔东西的前些天,游海平想到从今以后很难再见到田桂芳了,心里充满恐慌,以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动不动就头晕目眩,几近病态。就算见不到田桂芳的面了,能得到田桂芳一点东西留作纪念也好呀,见桂思芳,睹物思人,不至于人海双眼两茫茫。于是,趁一天中午同学们都去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游海平去田桂芳课桌下面的斗子里翻找起来。他没有一定的目标,是盲目翻找。这种行为像做贼一样,弄得他非常紧张。课桌的斗子里,只有课本和作业本,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不甘心,就快速翻开课本和作业本继续找。他眼睛一亮,谢天谢地,总算在语文课本里找到一张照片的底片。他断定,底片上的影像一定是田桂芳。前段时间,学校请来照相的,为全校的毕业生照毕业照,他也照过一张。他来不及细看,就如获至宝似的把底片攥在手心里,赶快离开了田桂芳的座位。他把底片夹进自己的语文课本里,才装作无事人一样到食堂去了。底片有些小,恐怕连一寸都不到。而且,底片不是照片,底片和照片的颜色是黑白颠倒。要是一张黑白照片的话,面庞应该是白,眼珠应该是黑。可在底片上,面庞都是黑色,眼珠却是白色。他每次看田桂芳的照片底片,都如夜里观花一样,不能让人满意。自从跟田桂芳要到照片就好了,每当他想不起田桂芳的样子时,就拿田桂芳的照片看一会儿。当初他写信向田桂芳要照片时,曾心里打鼓,担心田桂芳不一定给寄。还好还好,田桂芳接到他的信后,很快就用挂号信把照片寄给了他。看来田桂芳还是理解他的。

游海平的工作性质离不开采访本,只要出门,采访本就不离身。采访本前后的硬纸板外面套的有天蓝色的塑料封皮,封皮对采访本的封面和封底是全封,对封二和封三只有半封。游海平就把田桂芳的照片夹在采访本封三的那半个封皮里,封皮把照片隐藏得很好,连一点儿白边儿都不露。这天外出采访回到编辑部,趁编辑部里没有别的同事,他又把田桂芳的照片取出来看。这是一张大约两寸的黑白头像照片,田桂芳微微含笑,弯弯的眉毛衬着弯弯的眼睛。田桂芳的嘴唇也是弯弯的,似启未启之间,露出点点贝样的牙齿。照片的背景,像是一朵灰色的祥云,在祥云的烘托下,田桂芳的面容显得更加明亮、清纯、娇娜不胜。照片的四周裁有缠枝莲花边,这使整张照片有了艺术色彩。

出于对田桂芳病情的惦记,过了几天,游海平主动给田桂芬打了一个电话,询问田桂芳住院治疗的情况。

田桂芬说,她姐姐手术顺利,身体恢复得也很快。她姐姐已经出院,回到自己家静养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姐非常感谢你!再过一段时间,等我姐的身体完全恢复健康,我带我姐去省城看你,当面向你表示感谢。”

“那就不必了吧。”

又是一年农历三月三,游海平应乡里的书记之邀,回老家的镇上赶庙会。在庙会上,他偶尔遇到了一位在镇上做化肥和种子生意的男同学。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游海平并没有问起田桂芳,因男同学知道游海平喜欢过田桂芳,就主动对游海平说到了田桂芳。男同学说,据他所知,田桂芳的丈夫去世后,田桂芳就去南方为打工的儿子看孩子去了,已经去了好多年,跟所有的同学都断了联系。

游海平愣了片刻,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田桂芬所说的一切,都是田桂芳的妹妹虚构出来的。这真应了《红楼梦》上的两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责任编辑: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