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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秋实

流动的人生美学驿站
——评徐迅散文集《大美中国——陌生的停靠》

◎ 安徽省潜山市教育局 汪启明

《大美中国——陌生的停靠》是徐迅新出版的一本记游散文集。“陌生的停靠”作为书名的副题,可谓绝妙好题,不仅与正题相得益彰,而且具有丰富的内涵。作为单篇散文《陌生的停靠》的具象意义,是作者乘列车自北京到攀枝花途中的一次“陌生的停靠”;作为记游散文集的副题,“陌生的停靠”又具有类象的意义,旅行途中到达一个新的目的地都是“陌生的停靠”。

该书共收文35 篇,停靠的地点有鲁、浙、苏、琼、贵、川、黑、陕、甘、晋、冀、豫、鄂、皖、京、渝、新、蒙等18 个省市自治区中的40 多处名胜,从杭州铺天盖地的绿到库尔勒胡杨林灿烂绚丽的金黄,从北国走森林听长调与云彩相伴到南国观瀑布逛花溪又见桃花源,从京城的著名广场到故乡的寂寞天柱山,每一次停靠都构建起一个流动的美学驿站。

从该书收文的的时间跨度来看,最早的《寻找程长庚》写于1988 年,最晚的《阿尔山的云》写于2013 年,长达25 年。因此,“陌生的停靠”具象化了。人生本是漫长的旅行,每一次停靠又何尝不是一个流动的人生驿站!

徐迅的记游散文突破了教科书上姚鼐《登泰山记》、李健吾《雨中登泰山》的写作模式,没有程式化的时间、空间、行踪、情感等顺序,所以他说他的这本散文集是“记游”而非游记散文集。徐迅的记游散文以意象作为散文的主体,在意象的建构与书写上形成“二元建构”模式:情与景、物与意、形与神、雅与俗、平与奇、明与暗、刚与柔、冷与热、表与里、虚与实、动与静……勾与联、密与疏、张与弛、点与染、擒与纵、抑与扬、正与侧、顺与逆、高与低、峭与缓、开与合、呼与应、映与衬、详与略……这些在《大美中国——陌生的停靠》里均达到了和谐的统一,显得自然、灵动、圆融,形成了寻常而独特、熟悉而陌生、平淡而醇厚的艺术特色。

独特的审美视角

徐迅在散文创作上一直取“中间状态”,常以平和的心态、温和的态度、敬畏的心理、纯净的文字去创作。他旅行上的每一次停靠,不是急于动笔,而是让生活在心灵沉淀、发酵、生发、升华,以独特的审美视角去寻找看似寻常实则新颖的意象去书写。《走森林》妙用“水”这个生态意象,绿意凉意水意,虚实叠合相生,让作者身心犹如完成了一次“森林浴”,顿有无限出尘之感。《双瀑记》记的是一实一虚、一白一绿、一动一静、一前一后、相对相看的两道瀑布。这世界著名大瀑布的雄伟壮观自然令人称道,而坐在瀑布下,面对瀑布前的一座青山,忽然感觉面前的山不是山,树也不是树,而是瀑布,是硕大的绿色瀑布时,就不得不为作者的惊人发现而拍案叫绝了。《桂花的都江堰》中的“桂花”意象的运用,乍一看似乎有些费解,“桂花”怎么与“都江堰”联系得上呢?原来桂花别称“冰魂”,和李冰暗合一个“冰”字,奇异的桂花每年只绽放那么一次,而李冰的生命在都江堰也仅仅留下那么一次辉煌的永恒。《大风与鲜花》中气势恢宏的《大风歌》怎么和柔情似水的鲜花连在一起,连作者“思想也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但作者从“击筑而歌”“歌毕,泣数行下”这一历史瞬间找到了答案,这就是猛士柔肠意象,帝王也有凡人的一面。《桃花的黄叶村》中的“桃花”“黄叶”是两个反差极大的意象,既隐喻着曹雪芹从“桃花灼灼”的繁华到秋风黄叶的孤寂,又反衬出故居黄叶村的冷清。《雪湖》《塞罕坝之旅》《月牙湖》《逛了一回花溪》《双瀑记》等在书写意象诗性美的同时,表达对生态的关注。《雪湖》文末说不出来的心事是“雪湖也已经被小城里不断蹦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吞噬了许多”。《塞罕坝之旅》由眼前森林、草原、蓝天穿越到因人的贪婪而遭受沙漠化的不幸过去,从而联想到心灵的沙漠化更可怕,反思“我的骑马行径与游客摘花也没有什么两样”。《月牙湖》中的月牙湖本是风景名胜,但由于过度的旅游开发,它不是一片湖,而是大草原身上的一处疤痕,一滴硕大的忧郁之泪,是泪湖。《双瀑记》从雄伟、壮观瀑布发出的巨大声响,感到“那是一种提示,警醒生命的共存……人和自然都能和谐共存,那多么美好!”《逛了一回花溪》是徐迅记游散文写得最热闹的一篇,在游客们尽情地叫、尽情地唱、尽情地释放中发觉,人们把心托付给自然,他们的灵魂就会变得圣洁轻灵本真,而且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的心灵需要是净化。《天柱山冬云》《访天台山不遇》《未完成的旅行》等记的是似乎未尽兴的旅游,但却收获出乎意料的美感与人生感悟。《天柱山冬云》本是观日出却成了观云起,文章由自然及人生,悟出生命的真谛,是一种美丽的错误。《访天台山不遇》记的是因通往神木天台山的道路被落石流土堵塞临时改变行程到了西津寺、马镇镇的游历,但这两个地方却让他们流连忘返,可谓“不遇之遇”,是哲学上的得失守恒。文章最后一句耐人寻味,“天台山这回真的是无法亲近了”。“无画处皆成妙境”,这是“留白”艺术。谈及“留白”,《未完成的旅行》一文说得更透彻。文章一口气写到自己在荷花淀、在胶州、在侯堡镇、在文登、在崑嵛山的五次“未完成的旅行”,当人们觉得这是充满懊悔的事,作者却觉得此中有无以言说的大美,有想象的空间,更有一种缺憾的美丽。

陌生化的意象重构

所谓陌生化的意象重构,说的本是熟悉的意象经过重构后,发人之所未发,言人之所未言,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散文》杂志主编汪惠仁在谈及徐迅的乡土散文时曾说过:“他在一边拆解一边重建他的故乡: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一条河一座山一爿街一座寺一个传说……直至万家灯火。”《与天柱峰对视》中,作者摒弃传统仰视视角,以“我”与“山”平等对话的姿态重构山人合一意象,使天柱峰不再是静止的观赏对象,而是具有呼吸的生命体,他能接纳一个青年人的全部惆怅,也能“两相观照,山我俱老”。《一庵一潭记》《谷雨天仙庵》两篇文章都用了“天仙庵”这个意象,但却重构了不同的内涵。前一篇从天仙庵的来历上建构,一说山坳里盛着漫天繁星故名天星庵,一说茶有仙味便叫天仙庵;后一篇则从天仙庵中的“仙”这个字重构意象,即仙境、仙人,主客皆为仙。其实,这种陌生化意象重构的创作特色不仅体现在徐迅写故乡的散文上,也体现在他的记游散文上。《杭州的绿》一文为杭州构建的意象是绿得铺天盖地、绿得可爱明亮的“天堂绿”,西湖的博物馆、地名、湖水、传奇、桑叶、茶叶、桂花叶无不绿意盎然。与杭州的绿有不一样美感的是《九锅箐山记》中的九锅箐山的绿。这绿的意象由白绿、翠绿、碧绿、青绿、黛绿、深绿等构成,几乎是绿色大全,九锅箐山可谓层绿尽染,美不胜收。《又见桃花源》中将五指山下的“桃花源”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进行虚实叠合,构建成一个亦真亦幻的桃花源。《烟雨蒙山》中的蒙山是雨山,是雾山,是圣人之山,是红色之山,还是感恩之山。《蒙古长调》中的长调为什么听懂后是满面泪水的感伤?因为这曲子里藏着商旅的孤寂、王朝的没落、草原的肥美与流失,它真实地洞穿和宣泄了草原上的生命。《夜读韩城》中的“韩城”这个意象是虚实结合体,韩城即司马迁,韩城中的文庙、党家村和司马迁祠、铜像、坟茔、碑石,还有司马迁侍妾随清娱的神话故事、千古知音司马迁夫人的壮举构成了司马迁形象的灵与肉。《大峡谷三题》中第三题“梦里依稀”,表面上记的是到后脑村产生恍惚如梦似曾到过的错觉,并且这种错觉先后发生过三次,实则是作者巧妙的意象重构。这种错觉,变化的是地点,不变的是村庄的古朴和乡土情怀的深厚,表达的是对大峡谷刻骨铭心的热爱。《我与地坛》中的地坛本是一个祭祀的文化符号,但在作者笔下却是心灵的栖息地。春有布谷鸟声,夏有跳舞、唱歌或散步的喧嚣,秋有落叶的寂静,冬有历史感的美丽白雪,是“我”所重构的夜的地坛。《库尔勒的秋天》以库尔勒秋天的典型景象——金黄色的“胡杨林”为主体意象,衬之以沙漠的荒凉、雅丹地貌的奇特、香梨传说的凄美、孔雀河的灵秀四个意象,凸显胡杨林的绚烂、悲壮、雄浑和恢宏的气度。《阿尔山的云》是“云”的意象多层叠合,飞往阿尔山在云端上看云,感到飞机轻盈得像朵云,与之一起飘荡;走在草原与森林里,面前的草原与森林就像擦肩而过的“一团团绿云”;阿尔山的天池、杜鹃湖、鹿鸣湖、仙鹤湖、眼镜湖……这些湖泊像缭绕在阿尔山的“一朵朵白云”;火山岩形成的石塘林是天空飘落在大地上的“一片红云”;天上有云,地上有云,感到身在阿尔山犹如身在“云的故乡,云的天堂”。

醇厚的艺术底蕴

除了写作,读书便是徐迅的最大爱好。他嗜好文史,偏好诗词、传说、故事、轶事等。因此,他的散文擅长运用富有文化性的意象。如,《秦淮河只说历史》用“红莲”“桃叶”两个文化底蕴丰厚的意象去说秦淮河的历史,“蔷薇色的历史”也就有了历史之美。李香君宁死不当大清顺民血溅桃花扇以明出淤泥而不染之志的悲壮故事与晋代大书法家王献之在野渡(秦淮河渡口)迎接爱妾桃叶的美丽传说以及其后的粉丝们的轶事诗词,让人“感动得有些凄迷”。《秋雨残园》中的残园秋雨,颇有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之韵。残园铭刻着一段铁打火烤的历史,是中华民族永久的伤痛,飘落在残园上的秋雨是历史的老泪,它在洗刷、在控诉、在警示。《冬天的广场》中的天安门广场是中华民族著名的文化符号,置身广场产生的雄浑、悲壮的心绪让作者热血贲张,冬日夜晚的寒冷更好地反衬出作者礼赞伟大民族精神的激情。《大足无声》是一篇颇有文化韵味的散文,作者由一个深深的足迹开始寻找,从石头上找到柳本尊、赵智凤两位僧人的身世,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志向,就是悲悯生灵,希望佛教在民间普及,把佛教哲学平民化,于是穷其毕生精力把劝人为善的故事和完整的佛教“浮世绘”刻在马蹄湾的石头上,留下了珍贵的文化遗迹。徐迅对传统文化情有独钟,且有很深的文化情结。《寻找程长庚》记的又是一次文化寻找,这次寻找是到“徽班领袖”“京剧鼻祖”程长庚的诞生地去寻找,作者找到了《程氏家谱》的有关记载,找到了有关传说,更找到了程氏宗族打破族规接纳程长庚上族谱的胆略。《寂寞的菩提》用“寂寞”“菩提”这两内涵丰富的意象来书写天柱山文化是一种创造。文章从作家奇特的山水之缘说起,一粒菩提籽让著名作家与天柱山结缘,并成为中日文化友好的纽带。天柱老人的寂寞相守是一种文化守望,当代文人对天柱山的赞美是一种文化咀嚼,天柱山更是历代文人的文化心灯、精神菩提,天柱山寂寞而独拔则是一种文化觉悟与智慧。《平顺山水》《文成小品》均是以地名作意象发掘地名的文化底蕴作品。平顺在历史上并不平顺,明朝时因民不聊生,陈氏父子便举旗反抗,后被平息遂得名“平顺”。文章用古今观照的方法,赞美了如今的平顺才是真正的平顺,山水平顺,人心平顺,平顺有大美。文成与“文”有不解之缘,在作者的眼里,文成是一幅山水小品画卷,步步有景,处处皆诗。文成的山水又是适于写小品文的,可谓文成山水,山水文成。

徐迅记游散文的醇厚还表现在他深厚的文学功底上。从《夜读韩城》中得知徐迅读《史记》选择在寂静的夜晚。我说,读徐迅的散文也应选择在寂静的夜晚。徐迅的散文气韵绵长,底蕴深厚,语言质朴、清新、灵动、隽永,经得起咀嚼,经得起推敲。读徐迅的散文如品香茗,如饮甘醇,回味悠长,让人心旷神怡。以《十渡小品》为例。此文写得十分精粹、凝炼、隽永。起句“有渡就有水”独成一段,惜墨如金,如高山坠石;尾句“渡山、渡水、渡人”揭示渡口意义,禅意十足,意味深长。文中“有渡就有口,那口含着千年的水,脉脉地,流走了爱情和往事,消磨了岁月和光阴”,初读让人生疑,感到突兀,直到结尾“山水真是一对好夫妻”“这对夫妻厮守在十渡”才揭开谜底,令人释然,原来是作者留下的精当伏笔。题目十渡,文章只详写了一渡和十渡,二到九渡只是略写,但壮观的大写意水墨画让人震撼。写一渡水流的平缓用“水就似一匹精致的绸缎”,岸边景物“如小桥流水人家的古卷”;写十渡,先声夺人“似《十面埋伏》的歌声”,再写势,“那匹绸缎就像被谁一把攥紧了,就撕、就咬,哗啦啦,轰轰然”,喻体“绸缎”前后巧妙呼应,柔美与壮美对比鲜明,足见作者文思缜密,文笔老道。

徐迅的许多散文已成为经典被报刊书籍选刊。这本《大美中国——陌生的停靠》,自然是记游散文的经典。步入这流动的美学驿站,可以让读者发现美、感受美、创造美,徜徉在这流动的人生驿站,可以让读者沐浴文化、感悟生命、思考人生。徐迅的这种记游散文创作实践既是对古典山水精神的当代续写,也为现代人的精神漂泊提供了诗意栖居的范本。当我们阅读这样一本好书时,又何尝不是一次精神上的“陌生的停靠”呢?

(责任编辑: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