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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园守望·追忆高扬文魂归矿山的赤子情怀(上)

魏向东

原煤炭工业部部长高扬文于2004年1月5日永远告别了我们,遵照他生前的遗嘱,他的骨灰安葬在中煤平朔集团安太堡露天矿的南排土场。作为共和国的一位部长,党的高级干部,做出这般选择,难能可贵,令人敬佩,值得我们所有煤炭人学习和敬仰。这不仅是中煤平朔集团的一件大事,更是中国煤炭行业的重要印记,理应浓墨重彩地详实记录、永久留存,鼓舞和激励后人。

青山不老:一片丹心留大爱

“平朔项目所以成功,三个人缺一不可,即:上有邓小平,下有陈日新,中有高扬文。”这句在我国煤炭系统特别是平朔矿区流传数十载的话语,是对改革开放初期煤炭工业发展格局的精准勾勒,更是对高扬文部长毕生心血的深情注脚。作为推动平朔项目从蓝图走向现实的核心人物,高扬文对这片土地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工作范畴,沉淀为融入骨血的牵挂,即便退休后,这份牵挂也未曾有过消减。没有高扬文部长,就没有平朔的今天,他堪称“平朔之父!”

每到盛夏,他总会如期奔赴平朔。于他而言,每年这趟行程从来不是单纯的休养,一方面是借矿区的清净调理身体,更重要的是深入基层,关注矿区的发展,和干部工人一起交流。从露天矿的采场规划到井工矿的技术革新,从职工的生活改善到企业的发展瓶颈,他记挂在心,同大家出谋划策、探寻破局思路,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岗位,始终以参与者的姿态,见证着平朔的每一次成长与进步。

平朔的崛起之路,始终镌刻着高扬文的远见卓识。上个世纪末,当安太堡露天矿在中外合作模式下稳步运营,成为中国煤炭工业对外开放“试验田”时,他已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未来——与平朔主要领导共同酝酿安家岭露天井工矿区的开发计划。安太堡的成功,得益于对国外先进经验的借鉴,但安家岭该走怎样的路?面对这个关键命题,高扬文与中煤集团、平朔公司达成了掷地有声的共识:“只能依靠自己!”

这份“自主创新”的决心,化作了此后数年的不懈攻坚,践行了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要比外国人干得更好”的要求。团队统一意志,二次创业,从零开始摸索,硬是在没有成熟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开辟出一条自行设计、自主建设、独立经营的露天煤矿开发新路径。2002年,随着煤炭市场需求的变化与矿区资源勘探的深入,高扬文又和平朔公司推动项目转型——经专家反复论证、国家批准,用创新思维将安家岭项目从单一露天开采调整为露井联合开采。他们巧妙利用露天矿建设的剩余资金,在矿区内同步开发两座大型现代化井工矿,即安家岭一号、二号井工矿。此后,在高扬文生前的持续关注与中煤能源引领下,平朔三号井、东露天矿相继建成,平朔就此成为我国规模最大、现代化程度最高的露井联采亿吨级煤炭生产基地。高扬文的战略眼光与执着坚守,如同定海神针,为矿区的发展指明了方向,他以实际行动诠释了老一辈“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

在平朔集团原党委书记胡群的记忆里,高扬文不仅是高瞻远瞩的“领路人”,更是一位亲切随和的“老朋友”。胡群和我讲的部长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让这位老人家的形象愈发鲜活。1998年7月初,高扬文又如期来到平朔。胡群回忆道,当时他担任平朔公司副总经理兼安太堡矿总经理,那一天下午,他从矿上下来,先在山下办公室处理了几件事情,接着他通知我晚上一起去看望高部长(我时任平朔生活服务公司经理),看看部长那里有啥事。

我们一进门,高部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到我们来,立刻笑着招手:“胡群、小魏快来看,世界足球锦标赛决赛,法国对巴西争夺冠军!今天咱们就不出去了,守着看球赛吧!”胡群当即应下。这时,我转身沏了三杯热茶,胡群挨着高部长坐下,我们三人一边看球,一边随意地聊着天,气氛轻松而惬意。

比赛进行到半小时左右,法国队突然攻入一球,电视里赛场的欢呼声瞬间引爆,客厅里的氛围也一下子紧张起来。高扬文转头看向胡群,饶有兴致地问:“胡群,你说说,今天这场球谁能赢?”胡群认真思索后答道:“我觉得巴西队能赢,毕竟是老牌强队,甭看现在法国队先进一球,后面肯定能追上来。”

没想到高扬文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倒认为,法国队今天能拿冠军。”紧接着,两人便围绕这场球赛展开了热烈争论——胡群细数巴西队过往的辉煌战绩、明星球员的超强实力;高扬文则从法国队的战术布局、球员状态切入,分析他们的获胜优势。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时,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法国队以3:0的大比分战胜巴西队,成功夺冠。

看到结果的那一刻,胡群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说道:“还是老部长看得准啊,我输了,部长我认输!哈哈……”高部长和我也都笑了起来,客厅里的笑声驱散了比赛的紧张,满是轻松愉悦。那天,球赛部长看得开心,我们也很高兴。

魂归矿山:静园守望赤子情

然而,这份愉悦并未持续多久。球赛结束后,高扬文忽然和胡群聊起了家常,语气渐渐变得沉重:“胡群,邓小平把平朔项目托付给了我,安太堡建成了,安家岭,还有东边的露天矿还没有建成,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啊……我今年81 岁了,感觉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精力大不如过去。这次来平朔之前,我已经和家里人都谈过了,我有个想法,也算是我的遗愿——将来我走了,你们在安太堡的山上找块地方,把我的骨灰埋在咱们矿上。”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胡群瞬间僵住,他心里又酸又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缓过神后,他急声劝阻:“部长,您可别这么说!您是共和国的老部长,是国家的栋梁,将来骨灰理应安放在八宝山公墓,怎么能埋在山上呢?这不合情理啊!”

面对劝阻,高部长却异常平静,他望着客厅那张大幅矿区照片,眼神里满是眷恋:“把我放在平朔的山头上,我才踏实。将来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能看着平朔的变化,看着这里的煤越产越多,看着矿工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胡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眶里涌满了眼泪,我也跟着掉了泪……他强忍着哽咽,轻声说:“部长,您要是已经拿定主意,咱们今天就先不说这事了,换个话题聊聊别的,好吗?”高扬文轻轻点头,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我们都沉默着……这时,部长的秘书、司机办完事回来,我主动找话题打破僵局,气氛才渐渐缓和。随后,大家一同陪部长前往餐厅用餐,可我们都是满心沉重,那顿饭没有一点儿胃口。

“部长为平朔操碎了心啊!”胡群后来和我说道:“为了安太堡项目顺利推进,高部长曾顶着被撤职的风险,一次次向上级争取政策支持。如今他愿把骨灰留在矿山,这种胸怀与格局,一般人是做不到。”

不久后,高部长的秘书小唐给胡群来电说:“高部长让您在安太堡南排土场选个位置,绘好图送到度假村,他要亲自看看。”接到电话,胡群心中了然——老部长是铁了心要将魂归之地选在平朔了。他立刻安排安太堡矿总工程师郭著实、工程部主任工程师刘宪权和采矿部负责人开始选址,反复叮嘱:“一定要选个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矿区的地方,必须选好!”

郭著实与刘宪权带着团队,沿着南排土场的山路,结合交通路线、海拔高度、方位朝向等因素丈量了几个平台,经过两天筛选,初步选定两个位置。胡群亲自前往考察后,最终敲定南排土场东北角海拔1320米平台,这里是安太堡矿南排土场视野最开阔的制高点:左侧是安太堡露天矿,右侧是安家岭露天矿,正前方可眺望东露天矿与几座井工矿的全貌,整个平朔矿区的核心图景,尽在眼底。

当天下午5 点多,胡群带着位置图赶到度假村。听完他对位置的介绍,高部长反复端详着图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高兴地说:“好,这个位置选得好,正合我意!胡群,今晚咱们一起吃饭,喝上两盅吧!”胡群当即应允:“只要部长开心,我陪您多喝几杯!”

那个时候,平朔宾馆的招待用酒多数是“北京红星二锅头”,而高扬文向来是滴酒不沾的,走进餐厅,胡群问起喝什么酒时,高扬文却坚定地说:“我将来要回到战斗过和工作过的山西,咱就喝山西汾酒!”

那晚,年逾80 的高扬文喝下了足足三杯汾酒,眉眼间满是欣慰。胡群后来才明白,这份欣慰里藏着两层深意:一是回望青春岁月——抗日战争时期,他在山西沁县等地战斗,并参与“百团大战”,为民族解放立下赫赫战功;二是欣慰晚年坚守——他将心血倾注于平朔这片改革开放的“试验田”,见证它从荒芜走向繁盛。这时,胡群彻底读懂了这份深情:老部长不恋八宝山的殊荣,不恋山东蓬莱的故土,只因山西是他的战斗热土,平朔是他的精神家园,魂归于此,是赤子对这块土地最真诚的告白。

时光匆匆,2004年新年刚过,1月5日,高扬文部长的生命时钟永远停摆。因冬季寒冷,安放仪式延后至清明节。4月初,大地复苏,草木抽芽,安放仪式的通知如期而至。胡群立刻召集相关人员推进筹备工作:南排土场修了一条石渣路,在安放处周边栽种87棵长青松,以呼应部长87岁的人生,象征精神长青;用方砖与石子平整出200 多平方米的场地,供人瞻仰缅怀;从安太堡矿坑中寻得一块直径1.5 米的矿山灰砂石,作为骨灰安放处的标记,按照高部长长子高炎的意见,石头上刻下“静园”二字,藏着“安详、坚守、庄重、美好”的深意,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精神的传承。

◆卧碑石上镌刻着高扬文对煤炭事业的八大贡献

(责任编辑:张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