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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走进荒芜的矿山

◎ 重庆松藻煤电有限责任公司 陈利

乌黑锃亮的煤炭不会生长在繁华的都市地下,更不会生长在风景秀丽的景区附近,它只会生长在荒莽苍凉的大山里。当年,一场波澜壮阔的“三线建设”,以及“保煤保钢”运动,让成千上万的建设者,从四面八方的厂矿、机关、院校等,涌入到连地名都没有的大山沟里,位于川黔交界处的重庆市最大的煤炭生产基地——松藻煤矿。

“美”被掩埋

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的父母从重庆市的主城区来到火热的松藻煤矿,成为正宗的矿一代。随后,我也于20世纪70年代初来到矿山。当时喊得震耳欲聋的口号是“先生产后生活”“先治坡后治窝”“多产煤多产钢,誓要超英赶美”,当时的中国人尝够了“缺钢少铁”的苦。

我从重庆市主城区乘坐了七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终于停靠在一个小站——“石门坎”,整个车站和几组轨道就建在被“刀”劈了一半的山体上,山的另一边是奔腾不息的河流。被“刀”劈了的花岗岩山体狰狞,披满了漆黑的煤灰,从未见过的我感觉十分害怕,多年后我才领悟到“石门坎”这一站名的凶险。

高举创作的雕塑“我为四个现代化而读书”

矿区最显眼的建筑是高大的万吨煤仓,横跨山谷的输煤走廊,以及供机车和行人通行的钢架桥,这些建筑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煤炭,大风一吹,扬起阵阵“黑风”。山谷的两边各式各样的建筑物相互穿插混杂,有前苏联遗风的红砖尖顶宿舍,有青砖黛瓦的中式建筑,有用木板、竹条和油毛毡搭建起来的简易工棚和住宅,而更多建筑是那个特殊年代,人们靠战天斗地的精神,用乱石、片石修建起来的“干打垒”房子,有几层楼高的办公楼,也有一两层的职工家属住房。整个矿区,生产煤炭的井口、运输煤炭的铁轨、机关办公楼、职工宿舍、学校、医院等等,相互穿插、相互融合。用“杂乱无章、犬牙交错、蓬头垢面”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不知是因矿区土质或是气候原因,矿区特别适合生长苦楝子树、灯笼树和榆钱树。一到春季,职工家属种植树木特别积极,屋前屋后种满了这几种树。几年时间里,这些树木就长大成型、开花结果。就这样,“粗黑灰”的矿山终于有了鲜艳的颜色,白色的榆钱花、红色和金黄色的灯笼花、油绿色的苦楝果,以及大片大片的绿叶,不经意间就撒满了矿区的犄角旮旯。矿山的人们终于感受到“春的信息、夏的蝉鸣、秋的丰硕”,以及四季更迭的惬意与愉悦。

“美”被唤醒

1978 年,我国著名的漫画家华君武(中间)、版画家牛文(后面)前往松藻煤矿,参观煤矿工人创作的劳动场景雕塑

1982 年,煤二代高举(右)与前来松藻煤矿进行毕业创作的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学生陈正斌的合影。

1976年的元旦刚过,从重庆市主城区驶来一列绿皮慢车,准点停靠在“石门坎”火车站,从车上下来了近30名四川美术学院的师生,这群师生是第一次来煤矿创作实习,矿上的职工家属谁也没有在意他们,生产生活学习依然照旧进行。

然而没过几天的1月8日,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举国上下顿时陷入悲恸之中。这时,松藻煤矿按上级要求,决定举办一场几千人规模的周恩来总理追悼大会。筹备追悼会时一件棘手而又难以完成的事情,摆在了矿领导面前,那就是:周总理的遗像无法买到,全国所有新华书店严重脱销。

即便想尽办法买到,小小的画像,也无法满足几千名职工家属深情缅怀瞻仰。于是,矿领导找到前来创作写生的四川美术学院的师生,告知了这一难题。美院的师生没有半点犹豫,立即挑选出技艺精湛的学生,对照新华社发布的图片,以最快速度、最优的质量,用炭精笔赶制出一幅近4米高的周总理遗像,保证了追悼会的急需。

“这是谁画的总理遗像?怎么画得这么好?”追悼会后有不少职工发出询问。当人们得知是四川美术学院师生的杰作时,人人都伸出大拇指,个个都投以敬佩的眼光。从这以后,美院师生们外出写生创作得到矿领导的大力配合,矿上的美术爱好者也逐渐多了。每当师生们在矿区各个角落架起画板,总会引来不少美术爱好者的观摩学习。

想当年,我也是一名美术发烧友,曾立志要当一名画家,考取美院,画过素描、水粉,还给单位的宣传橱窗画过刊头画,但总不得要领和方法。后来,在当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思想影响下,最终放弃了这一人生选择。但我也没有放弃对美术绘画的追求与热爱,到了放学或周末,我便与众多美术爱好者一道尾随美院的师生,前往矿区的各个角落、井口、车间等,观摩学习他们的创作写生。

1982 年11 月,文安明创作的油画《胸怀》在全煤美术书法展中获三等奖并在中国美术馆展出

“美”被发掘

渐渐地我发现,矿区低矮、粗壮,甚至丑陋的房屋,跃上洁白的画纸后,成为一幢幢线条粗犷、色块鲜明的各式建筑,却是那么趣味盎然;拉着汽笛狂奔轰鸣,穿过矿区的列车,被师生们几笔勾勒,是那么气势磅礴,让人心潮澎湃;平时见惯不惊、毫不起眼的苦楝子树、灯笼树,被老师们画得风姿绰绰,十分招人喜爱,令人陶醉;当矿工们洗尽煤尘,坐在画家们面前,被线条与黑白灰重新组合成新形象时,个个是那么朴实憨厚,浑身上下散发出青春与力量。无论是油画、水墨画或是水彩、素描,只要经过师生们的笔,都会成为一幅幅赏心悦目、回味无穷的画卷。

煤二代高举创作的水彩画松藻煤矿标志性建筑《万吨煤仓》

矿山画家税清应创作的国画《绿水溢春华》

若偶遇我们这些美术爱好者,他们会给我们传授美术方面的知识。“画树,要一块一块地观察,选择其显著的特点和色彩进行绘画。”“风景写生,现场的房子可以画大画小,树林也可以画高画矮,也可以左右上下移动,让它们在画面产生美和协调。”“摄影不能对画面进行取舍和移动,而美术可以,这是两者的本质区别。”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美术还没有全面普及的时候,能够听到高手的指点,真是美术爱好者、专职美工的一大幸事。

从1976年起,到后来的近十年时间里,松藻煤矿就成为四川美术学院师生创作实习的写生基地,每到春秋两季,矿山便迎来四川美术学院各个系的师生,他们画遍了矿山的大小角落、山山水水,无数矿工、小孩的肖像成为他们的作品,成为他们大学生涯的毕业汇报。

每当师生们创作结束时,他们都会将满意作品,展示在矿区中心的宣传橱窗里。近30米长玻璃橱窗,张贴着几十幅师生们的人物素描、风景写生、水墨山水等,吸引着矿区职工群众驻足观看,特别是矿上各个单位的宣传干事、工会美工,以及众多美术爱好者,好不热闹。一些美术发烧友怎能错过如此难得的机会,不仅看了一遍又一遍,而且还拿来画夹和笔,对照橱窗里的作品现场临摹,仔细揣摩这些来自高等学府作品的精妙之处。

在那个精神文化生活特别匮乏的年代,在松藻煤矿有美院师生创作写生作品展示的消息不胫而走,上至贵州境内的厂矿、下到重庆綦江县的企事业单位,一些美术发烧友也抓紧这一难得的机会,纷纷前来观摩学习。

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学生、重庆交通大学退休教师陈正斌谈到1982年到松藻煤矿进行毕业创作时仍十分感慨。回忆起当年在煤矿的生活与创作细节,他意味深长地说:“煤矿真的让我感受太深,我先后深入环境恶劣的采掘工作面,感受矿工为奉献光和热所做的无私奉献。在漆黑的工作面,我只看到两只闪动的眼睛和一口白牙,休息时大口大口吃着四两一个的馒头。作为长期生活在城市的我,内心受到极大震撼。”

“我看到的矿工,他们表面粗犷,似乎还带着一股野性,但内心透露出的是真诚和质朴。他们健硕的胸肌,强有力的臂膀,散发出力的美感,这不是最好的人物模特吗?”陈正斌用了近一个月时间,天天蹲在井口进行人物写生,收集了大量的、形象丰富的矿工肖像素材,顺利完成他的大学毕业作品《追赶太阳的人们》。

40多年过去了,陈正斌还清楚地记得,临走时,矿工会还专门为他组织了一次欢送茶话会,感谢他为矿山留下宝贵的艺术品。陈正斌说,他至今还保持着与当年陪同他下井体验、井口写生的工会宣传干事高举、刘易强等人的电话联系。

“美”被催化

1981年,曾是松藻煤矿工会干事的高举说:“当年,我还接待过四川美术学院国画系教授白德松和李文信、油画系教授张虹,以及大四学生、现任四川美术学院院长庞茂琨等老师们,他们到松藻煤矿创作写生的同时,我们矿山众多的工会宣传干事、美术爱好者等,也在他们身上学习到不少绘画方面的高招和妙招。”

矿山画家税清应创作的油画作品《火热的矿山》

文安明创作的油画《闪光点》于1981 年9 月西南四省一市煤矿职工美影书展获二等奖

俗话说得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名师指点下必出高徒!”四川美术学院师生虽然在松藻煤矿是写生创作,虽然没有进行正规的开堂授课,但矿上无数众多工会宣传干事、美术爱好者们,通过观摩学习、零星指导、实践创作等等,绘画水平得到大幅提升,不亚于一场高等院校深造。随后,松藻煤矿“太阳石文艺协会”成立了美术组,成员达到20多人,他们定期开展交流活动、外出创作写生,不定期将自己的优秀作品向广大矿工们展示,把身边的美不断浸润进火热的矿山、滋润着无数矿工的心田。

“艺术没有说教,只有耳濡目染、只有熏陶与感染。”在四川美术学院师生第一次来到松藻煤矿创作时,高举还是一名职工子弟校的初中生,虽然爱好美术,但没有见过专业的绘画过程和高水平的作品。师生们外出写生、室内创作,他总是形影不离,问这问那,不时还“依葫芦画瓢”,临摹各种作品。看着美院师生们创作出的美轮美奂作品后,他内心激发出超强的兴趣与愿望:“我一定要考进四川美术学院。”通过近7年的潜心学习,他终于在1983年如愿考入了四川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成为矿区煤二代中第一个考进美术高等学府的年轻人。

“美”被延续

在美术绘画活动红红火火进行时,松藻煤矿的美术爱好者已不满足平面绘画,尝试性开展“立体绘画”——雕塑,把煤海深处生龙活虎、与天斗与地斗的矿工形象,用逼真的、立体的方式表达出来。为此,松藻煤矿“太阳石文艺协会”专门成立了雕塑组,人数达到20多人,有来自采掘生产一线的职工、有来自机关科室、学校医院的职工和师生。他们一方面派人到重庆市专业机构学习,另一方面深入基层搜集素材,创作出大量的反映煤矿工人劳动生产场景的雕塑作品。

雕塑组成员之一的吴炬,当年还是松藻煤矿二井的一名采掘工人,后来走上了领导岗位,现已退休,在回忆起当年雕塑组创作活动时,十分动情地说:“我们把身边的煤矿工人形象,用泥土雕塑出来,有手拿风镐的采掘工人、有手拿螺丝刀检修电机的维修工、有拉着满列煤炭的机车司机。我们与这些人物天天在一起工作和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感知深刻,雕塑起来得心应手。”

“1976年后,我们雕塑组又投入到揭批‘四人帮’的漫雕(用漫画的表现手法进行雕塑)创作中来,大量的漫雕作品还被上级部门送到重庆市渝中区最繁华的‘三八’商店(重庆百货大楼的前身)橱窗里展出!这对于我们一线矿工作者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誉!”

在那个物资生活极度匮乏,没有大鱼大肉甚至没有一点油腥的年代,“美”却给矿山的人们带来极大的慰藉与滋润!多少年来,美的种子在矿山贫瘠的土地上破土发芽、开花结果。松藻煤矿由此形成了“文安明的油画、税清应的国画、黄烔森的水粉画、马天华的雕塑”矿山美术“四大天王”,其作品像波涛煤海中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浸润着广大矿工的心灵。

矿山画家税清应创作的国画《川流不息》

(责任编辑:张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