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采煤工的点与滴（上）

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工作经历，那就是从1968年10月中旬到1970年春节前，我在原淮北矿务局岱河煤矿采掘二区采煤二队当采煤工。这一段时间并不太长，可它在我的人生历程中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所以，尽管时间过去了近六十年，但许多事情仍记忆犹新，难以忘却。

1968年10月，在知识分子要接受“再教育”的特定环境下，我和其他6 位同学，从此前已经工作2 个多月的机电岗位上抽调出来，重新安排到采煤二队，成为了正式的采煤工。当时，不论你在学校学的什么，统统要到条件最艰苦的采煤一线直接从事采煤工作。一方面补上体力劳动这一课；另一方面和一线的工人师傅在一起，增进了解和融合，更好地体会和学习工人师傅们大公无私的高尚情操和吃苦耐劳的优良品德。

我所在的岱河煤矿，是一座大型井工矿，井下布置采用的是多水平、前进式、分采区、分阶段、倾斜长壁采煤法。采煤工作面的落煤方式是放炮落煤，支护方式是铰接顶梁摩擦支柱支护；工作面运输方式是由最初的11 型到20 型、再到40 型的刮板运输机（简称刮板机）；放顶方式是人工回柱自然冒落法；通风方式是抽出式，采用一进一回（较长工作面采用一进两回）的巷道布置，工作面下部的运输巷是进风巷，上部是回风巷兼用为材料巷。这种回采方式就决定了当时采煤工的劳动强度是非常大的。

我们所去的这个采煤二队，是岱河煤矿投产时，华东煤炭公司原徐州矿务局夏桥煤矿成建制调来的一支老标杆队伍。来到岱河煤矿后，依然保持着优良的光荣传统，不仅安全生产成绩突出，而且培养造就了一支“特别能战斗”的职工队伍，涌现出许多劳动模范等先进人物和优秀人才，有的到北京参加了国庆观礼，有的被选为党代表出席了党的“九大”。

采煤二队隶属于采掘二区（这个区有两个采煤队、一个掘进队）。当年的10月16日，一到采煤二队，区长和队长，首先对我们进行了安全教育，接着就给我们明确分工。一个采煤队分早、中、夜三个班（两个生产班，一个整修班）。我们来的7 位同学，每个班都有，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当时，一个班在册50 多人，除轮休和病、事假以外，每天正常出勤30 人左右，再除去一个专职安全员和一个开工作面刮板机的司机，每2 人一个组，从事当班的采煤生产作业。

我的师傅叫李夫祥，是采煤一班的班长。师傅性格内向，为人忠厚老实。身材并不高，但腰板挺直，面部黝黑，眼睛里总含着慈祥的目光。他的话语不多，一开口总是带着点微笑，说起话来，有一句是一句，绝不拖泥带水。因为是班长，每天开完班前会布置任务后，他都要最先下井跑到工作面，给每个作业组分配当班具体工作量，分到最后，把条件最困难的留给自己。因为我是他的徒弟，当然也和他一起下井。来到工作面下口的运输机巷工具房门口，他进工作面分任务，我拿着“三大件”（手镐、铲子、斧头）、水平销、升柱器等进入作业点，放下工具再到上风巷去抱当班过顶要用的搪材、笆片等辅助材料。等放炮员放完炮后，炮烟未散尽，视线还很模糊，我就靠着头顶上矿灯照着的眼前那一束炮烟拌着粉尘的光束，迎着那股刺鼻的硝味气息，拉着材料，迅速来到作业点，和师傅一起开始当班最紧张的劳动。直到棚子架好、煤出干净，师傅上上下下一棚一棚的检查合格，才算完成了当班任务。收拾好工具送还工具房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工作面上井。这时离下井已十二三个小时了。上井后抓紧洗澡、吃饭、睡觉，然后再到队部参加学习、安全活动等。这种状况，除休班外，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所不同的，无非就是整休班固定上中班不动，两个生产班每半个月倒一次班。

这样看似简单、循环往复的采煤工生活，经过一年多的磨炼，由最初的担忧、排斥，到逐渐适应、融入，再到后来工作上的喜欢热爱、师徒情感的难分难离，真让我始料未及，难以想象，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尤其是对事物的认识和提高，工作态度和毅力的锤炼，互助友爱、团结协作精神的培养等，不仅使我逐步成为一个合格的采煤工，甚至让我终身受益，无怨无悔。

“敲帮问顶”，是由感性观察到理性判断的认知升华

通常说来，煤矿炮采工作面发生事故最多的是冒顶。特别是那些矿压较大、顶板破碎、底板松软的煤层，冒顶事故司空见惯，严重影响职工安全和正常生产。我也亲眼看到过我的一位师傅在工作面下口，机窝大棚施工时，因为冒顶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这位师傅2 个小时前在地面上还和我们有说有笑，2 个小时后生命就没了。这是多么悲惨的一幕啊！

为了防止事故的发生，每班到井下采煤工作面时，待放炮员放完炮，我们来到作业点，开始一段时间，师傅总是不让我到煤帮干活，而是他自己拿着一把手镐，来到刚放炮的煤帮一侧，先仔细地观察一遍，看看有没有倒棚的，有没有冒顶片帮的。然后，用手镐头朝煤帮捣捣戳戳，耳朵再贴着镐把听听声音；同样如此，也把顶板戳捣一遍，看没什么危险，师傅喊我赶紧拉铰接顶梁，递搪材、笆片，接顶、挂梁子，插上水平销。这一段过顶、挂梁子的工作必须抓紧、迅速。不然，空顶时间长了，顶上就会掉矸石，甚至冒顶。如果碰上有的茬，整修班回柱后，老塘（采空区）没冒实，甚至大顶没冒落下来，像悬着的锅盖或小广场，就更危险了。

这一切完毕，师傅才让我过到煤帮这边来。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他先前做的这一套叫“敲帮问顶”，这是必须完成的。因为，上一班工友师傅干完活后，经过一段时间，顶板来压力了，棚子有劲了，煤壁也稳定了。可是，经过打眼放炮，这种稳定受到了严重的破坏，使得煤层疏松垮落下来，这是必然的。但与此同时，也造成顶板破裂，煤层里产生隐形断裂。这种状况，有的肉眼能够看到，有的一时难以发现，就形成了事故隐患，又未能及时排除。而“敲帮问顶”就是发现隐患、排除隐患的基本方法。当手镐的头部向煤壁或顶板捣一捣，仔细辨别发出的声音。如果声音杠杠的，很清脆，说明结构是完整的，较安全；如果是闷声闷气的嘭嘭声，说明里面已经有裂痕或者离层，必须根据不同情况先排除，然后再做其他。否则，就会发生片帮、冒顶，造成事故。后来逐步熟悉了，师傅先进去检查完后再喊我进去，看着我照他的样子再进行一遍“敲帮问顶”。

经过师傅的教导和多番实践，使我越来越明显地体会到，单纯靠肉眼观察，是很局限、很狭窄、很肤浅的，而通过“敲帮问顶”，反馈的信息更广、更深、更准。它让我明白，从简单的肉眼观察到仔细的“敲帮问顶”，实质上是认知从感性观察到理性判断的升华和飞跃。而这个认知升华的意义，岂止是在采煤作业中呢？它对我在后来的工作中，如何更加客观、全面、准确地观察和判断人和事，有很大的启发和作用。

“架棚攉煤”，是由体力抗争到毅力磨炼的意志升华

架棚攉煤，是炮采工作面一个班时间里的主体活。开始我总认为，攉煤还要什么技术？只要有力气就行！其实不然。

梁子挂好，顶板控制住了，就可以在棚下面攉煤、在梁端的下方靠煤帮的底板上扒柱窝、升柱子了。可是煤怎么攉、什么时候扒柱窝、是有讲究的。

我刚到采煤队时，一听到工作面刮板机走勾了，放过炮，马上就到我们茬上时，便从老塘拿起铲子就想到煤帮攉煤，心里想着千万不能怠慢和落后，可被师傅一把按住了。师傅说：“顶没接，梁子没挂，在空顶下攉煤，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那最危险、最不安全，属于严重违章作业。再者，即使梁子挂好了，也不要慌，因为工作面刮板机功率是有限的，放炮本身就有许多煤落在刮板机里，如果大家再抢着攉煤，势必造成刮板机严重过载拉不动。其后果要么烧坏电机，要么拉断刮板机链条，甚至拉翻了车，酿成大事故。所以，下一步，我们首先是要挂好梁子接好顶，管理好顶板，待刮板机运转正常了，我们在安全的环境下再去攉煤。再有，这个工作面煤层厚度有2 米左右，如果把煤攉了去挂梁子，我们得举2 米多高，人多吃力啊！”听了师傅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严格按照师傅的要求去做。

可真到攉煤的时候，问题又来了。从哪儿开始攉？怎么攉？刚一干时没有经验，一到煤帮，抡起铲子一个劲地往刮板机上攉。因为工作面的刮板机是经常移动的，没有挡板，刮板机上堆煤太多太高，就会往外潏。我攉得越快，我们茬上方拉下来的煤潏得越多，造成我们茬的煤有增无减。本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工作服，就这也被汗得挺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套了一副枷锁，怎么都不方便。到后来实在没劲了，铲子头越显沉重，浑身急得直冒火。师傅看出了我的窘态，一面递给我上班时带下来的水壶要我喝点水歇一歇，一面在给我讲攉煤是有诀窍的。“千万不要急躁，不能猛使劲，要悠着点。要等待时机，选好位置，能拉开架势，用得上劲。不要图快，端一铲子是一铲子，端一铲子少一铲子。刚放完炮，刮板机上堆的都是煤，你这里攉得低于刮板机了，煤就要往咱们这儿潏啊，你这不是白费劲吗？照这样下去，咱不得累死啊！”

师傅的一席话，让我脑子开了窍。从此以后，放完炮，待“敲帮问顶”检查后，接着就和师傅一起抓紧过顶挂梁子。等梁子挂好，刮板机里堆积的煤也拉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我们就可以拉开架势、从容不迫地攉煤了。攉一段后，大部分煤出完了，把煤帮剩余的煤往刮板机边折一折，在煤帮边找到煤层底板，赶紧用手镐扒柱窝，从老塘拉过摩擦支柱。一人托起支柱杆子，顶端卡在铰接顶梁端头卡口上，一人赶紧用升柱器把支柱升上劲，直到柱子敲起来杠杠响，再用斧头锁紧摩擦支柱上的柱锁，退下升柱器，这一棚才算架好。接着，循序渐进，把所有的柱子都升好，我们这一茬才算真正的有安全感了，然后再从容不迫地去攉剩余煤。从开始挂梁子以后的这一段过程，最紧张、劳动强度最大，也是最能检验人的体力、磨炼人的毅力。开始一段时间，我很不适应。自己本来身体单薄，力气也小，每上班干活，前半截还可以，后半截则是咬着牙硬撑着。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磨炼，自己的心态逐渐平静下来，工作流程逐渐熟练了，干起活来也越来越顺手了，工作效率也大大提高了。回过头来再琢磨琢磨师傅前前后后给我说的话，心里豁然开朗。是啊，世上好多事，哪有多少一蹴而就做成的？没有持之以恒的耐心和坚韧不拔的毅力，是做不成什么事的，而这种耐心和毅力是从实践中锻炼出来的。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一段工作实践，让我实现了由体力抗争到毅力磨炼这一意志的升华。

（责任编辑：张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