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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芳菲(中)

刘庆邦

(接上期)

对于田桂芬,游海平也是知道的。田家芳芬二姐妹,先后都是在镇上的同一所学校读完了高中。在学校开始招收高中生之际,游海平正在公社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里唱歌跳舞,错过了读高中的机会,也错过了和田桂芳继续做同学的机会。田桂芳读高中时,被同学们看成是校花。到田桂芬读高中时,也被同学们说成是又一支校花。姐妹花不但在校园里受到青睐,在全公社都有些名气。游海平从没有看见过田桂芬,只听人说,田桂芬和她姐田桂芳长得很像,也是唇红齿白,面若桃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游海平还听人说,田桂芬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县里一所中学当老师。从田桂芬的经历来看,她在县城里生活是对的,她丈夫开摩的也是有可能的。田桂芬把自己说成田桂芳,是在利用他对田桂芳的感情,在为自己办事儿。真假田桂芳弄清楚之后,游海平未免有些失望,也有些不悦。他想到友谊和利益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友谊总是很难持久,而利益却是无孔不入。虽然游海平对田桂芬耍小聪明的做法不能认同,但还没有到反感的程度。有病乱求医,事急乱求人,他能够理解田桂芬的急切心情。也就是说,田桂芬既然求到他了,看在田桂芳的面子上,他一定要当个事儿过问一下。

田桂芬听人说他跟县长很熟,其实他跟县长并不熟,只是跟县委书记有些交往,还比较熟悉。游海平懂得,县委书记才是全县的第一把手,比县长更能办事儿。于是,游海平给县委书记发了信息,把田桂芬说到的情况向书记报告了一下,希望书记在百忙之中能够抽出一点时间过问一下。县委书记的回复,与游海平对田桂芬的说法几乎是一样的,也是说等他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第三天下午,田桂芬就给游海平打来了电话,她像是有些兴奋,一上来就连声叫:“海平哥,海平哥,海平哥太厉害了,太牛了,海平哥一个电话,县公安局就乖乖地把我丈夫放了出来,摩托车也还给了我们。海平哥,我们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不用感谢,问题解决了就好。”

“要不你给我一个地址,我给你寄点儿咱们老家的土特产吧。”

“千万别寄,我家的土特产吃不完,多得都成了负担。”游海平顺便给田桂芬提了几句建议,他说:“以后不要让你丈夫再跑什么摩的了,挣不到多少钱,还不安全。”

田桂芬说:“我丈夫原来是有正式工作的,在一家国有煤矿当工人,工资不低。煤矿出过一次大的事故后,他有些害怕,也是不想夫妻长期两地分居,就千方百计调了回来。在县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就临时跑起了摩的。我是坚决不会让他再去跑摩的了,丢人!”

游海平想到,他帮田桂芬解决了这么大一个困难,田桂芬应该会告诉她姐姐田桂芳。每个人的情感,都有自己的范围,也都有自己的方向。初恋使然,游海平最在意的还是田桂芳的态度。他要让田桂芳知道,他这些年没有白吃干饭,干得还可以。虽然不敢自诩是什么无冕之王,但总算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不是等闲之辈。他问:“你姐怎么样,她一切都好吗?”

“我姐挺好的。”

“给你姐带好。”

“我一定带到。”

“你姐有电话吗?”

“我姐还没有手机。就算我姐买了手机,他所在的那个乡还不通网络,还没有信号,手机也没法儿使。”

“知道了,没事儿。”

过了一段时间,田桂芬又给游海平打来了电话,说:“海平哥,我向你汇报一下。”

一听到汇报二字,游海平有些想笑,汇报是一种官话,田桂芬跟他说话,谈不上什么汇报不汇报。还有他和田桂芬的关系,恐怕也不好定位,别人问起来,他只能说田桂芬是他一个同学的妹妹,顶多说是女同学的妹妹。从田桂芬的角度说,也只能说他是她姐姐的初中同学。是呀,倘若田桂芳不是他的同学,他哪里知道田桂芬是谁呢,他哪里犯得着帮田桂芬办事儿呢。游海平说:“你说吧。”

田桂芬说:“昨天我去看我姐了,跟我姐说了你给我们家帮忙的事。我姐批评了我,说我不应该给你添麻烦。我姐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你。看来我姐心里想的还是你啊!”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游海平的感情又激动起来,他说:“谢谢,谢谢你姐姐!”

“我姐对我说,你刚调到报社的时候,还给她写过一封信,要过一张照片呢!”

“是的,你姐姐给我寄的照片,我一直保存着。”“海平哥,你要是我姐夫,该有多好。”

“桂芬妹妹,你不要开玩笑。”

“海平哥,我顺便跟你说一件事儿,你能办就办,有困难也不必勉强。”

田桂芬给他打电话,前面那些话都是前奏,看来主要目的还是托他办事儿。他让田桂芬有啥事儿只管说。

田桂芬说:“我有一个同事,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他花了三十多万元,在县城新建的龙凤辇小区给他儿子买了一套房。房是期房,说好是去年春节前就可以入住,结果呢,今年的春节又快要到了,入住新房的事仍遥遥无期。原因是房子建着建着停工了,整座楼房成了烂尾。交钱买期房的人家牵扯到几十上百户,他们经过串联集合起来,又是上访,又是请愿,又是闹事儿,都无济于事。副校长听说我认识你,就让我跟你说说,看看能不能帮他想想办法。住新房恐怕没指望了,试试能不能帮他把钱要回来。”

游海平沉吟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他意识到,由于自己不忘旧情,也是虚荣心在作怪,他把田桂芬给惹了。田桂芬不但为自己家的事儿找他,还为别人家的事儿找他。田桂芬一定是拿他吹了牛皮,恐怕把牛皮吹得比牛还大。说不定田桂芬还吹嘘了和他的关系,把他和田桂芳的那一段初恋之情都对别人说了出来。不然的话,学校的副校长不会把事情托给部下田桂芬。迟疑了一会儿,游海平还是看在田桂芳的面子上,对田桂芬没有半句指责,只是说:“你说的这个事情比较复杂,牵扯到的面比较广,钱比较多,恐怕连县里的领导都解决不了。当然了,你说的这个信息,也许是房地产开发方面一个新的情况,我们报社也需要了解。”

“对了,我们副校长还说,希望你能就这件群众反映强烈的事情在报上发一个消息,帮老百姓呼吁一下,以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

游海平说:“能不能在日报上发消息,那得由报社领导层决定。我只是一个普通记者,可没有那样的权力。就这样吧。”

当记者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算是消息灵通人士。对于田桂芬所说的情况,游海平是知道的,他所知道的情况,恐怕比田桂芬知道得还多一些。因为他认识那位开发房地产的老板,有一年他清明节回老家的时候,老板还请他吃过饭、喝过酒。在他的印象里,老板是一位颇有文化素养的儒雅之士,绝不像那些胸无点墨、见利忘义的暴发户。老板的产业在蒸蒸日上之时,因遭人嫉妒,被人举报有向地方领导行贿的行为,有关部门遂把老板带走控制起来,对他进行审查。游海平听到消息后,曾以一个媒体人的名义,给市里和县里的有关领导打过电话,他说,老板作为一个回乡兴业的民营企业家,对当地的经济发展是有贡献的,应当公正对待这样的企业家。不然的话,打马骡子惊,会寒到别的民营企业家的心。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领导都噤若寒蝉,非常小心,连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这样的遭遇难免让游海平反观自身,他意识到,是自己过高估计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和活动能力,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谁呢,说得不好听一点,他不过是一个靠摇笔杆子挣饭吃的传声筒而已,一点儿都不值得夸耀。老板一被控制起来,银行就中断了给他公司的贷款,他的资金链就断裂了。而任何房地产项目的开发,都是靠银行贷款支撑的,一旦银行断贷,在建的楼盘不停工才怪,不变成烂尾楼才怪。而田桂芬只知道副校长付了钱没能拿到房子,只知道没拿到房子的人们聚众闹事儿,哪里知道上游的复杂情况呢。(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