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心”何处达
——徐迅《故乡的屋檐》的“故乡感”
徐迅散文集《故乡的屋檐》是一本跳动着乡心韵律的乡土读本。诚如《乡旅》中所言:“多少年了,那乡心浓酽得像一壶陈年的老酒,需得独自默默地品尝。”“乡心是一株水浸不腐、雨打不烂的空谷幽兰,散发出一种愈久愈浓的馨香。”“游子多少,乡心多少;旅程多长,乡心多长……”乡心牵动故园情,“我的笔一直无法离开故乡,故乡在我的生命里像许多作家一样,也成了某种宿命。”并认为“从人们心底流出的‘故乡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本收录了五十余篇散文的集子,以自然灵动的笔触、朴素真诚的情感,将乡土的诗性、乡情的温度与乡愁的浓酽徐徐道来,让“故乡感”有了具象化的载体。
乡土的诗性。作家魏振强说过,徐迅在四十余年的文学创作中,“着墨最多的还是皖山皖水,这是对故乡独一份的深情。”他笔下的故乡山水如画。“从皖河遥望,烟雾迷蒙中的天柱山,一座座山峰半遮半掩,如一朵欲开半开的莲花;山洞一个个云蒸雾缭,奇异得像一座仙宫。”“乡亲们天天走在河边,抬头望望面前的河,又看看身后的山,常常就连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走在山中,还是走在河里了。”(《河后面是山》)“天柱山,正是因为这无数有生命力的石头才盈满灵韵的,生机盎然吧!”(《天柱石》)四季如画。春有“油菜花的村庄”,“桃花红,梨花白”,“池塘边的垂柳枝条点点,招惹得春天里的孩子们眼睛汪汪地随着它转悠,麻鸭就在那池塘里船队一般游过,蹀蹀地踩着春天的物事”(《桃花汛的时候》);夏有古铜色的“麦黄风”,夜晚在“荷塘听蛙”,群蛙齐鸣,“宛若潮水一般地涌来,陪我,也伴着妻”,山居的日子从鸟声里听出的一阵阵“染绿的声音”;秋天站在皖河的中央四下张望,有“大片大片白得像雪的棉花远远地开放在皖河两岸(《温暖的花朵》),满田满畈沉甸甸的“如一只只匍匐在原野上张翅欲飞的金凤凰”的稻穗(《北方的秋天》);冬日“雪下得很厚,像是一床棉被,铺天盖地、纷纷扬扬就将皖河两岸紧紧地捂住了”,而“皖河像一个自己掀掉身上被子的人,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些雪不一定落在河里》),“乡下的冬天”里的老人们、伢子们、姑娘们、小伙子们等不同人群自得其乐,这人间烟火的温暖,让冬天成为充满了“喜事的冬天”。即便窗前的“屋脊”,在明暗不同光线下也能表现其生命张力与生命原色,与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的《草垛》有异曲同工之美。
他的乡土书写文化气息浓郁且独具特色,文中史料、传说、掌故、诗词的运用均与“我”的格局、识见、个性、叙述风格水乳交融,具有独特韵味的底蕴美。《孔雀徘徊的地方》通过对比历史的凄迷故事与现实的青春生机,对凄迷的历史故事进行释然性的探寻与反思,“不再孔雀,不再徘徊”,表达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以及对生命延续、生活向前的美好期许。《寻找程长庚》是一次京剧文化根脉寻找,作者到“徽班领袖”“京剧鼻祖”程长庚的诞生地找到了《程氏家谱》及有关传说,更找到了程氏宗族打破族规接纳程长庚上族谱的胆略,字里行间充溢着崇敬与惊喜。《我的乡村生活》通过描写“插田”“锅灶”“放牛”,展现故乡农耕文化,表达了对传统乡土生活的眷恋。难怪他曾说:“我发现故乡人总津津乐道这片蕴藉着丰富浓郁的地域文化时,我突然明白,我怕是无法走出这块黄土地了!”(《恍惚中的明白》)
他的乡土书写还具有理趣美。《天柱山冬云》本是观日出却成了观云起,文章由自然及人生,悟出生命的真谛。《在乡下怀想四季》从“春天”悟到了“速度”,从“夏天”感悟到“敞开”的辩证法,从“秋水”彻悟对生命的敬畏,从“远上寒山”打柴火领悟诗意、禅意与现实的反差。
乡情的温度。“我发现乡村虽然贫穷落后,但于我却有一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怀念乡村》)他的笔下亲情、友情、邻里情、家国情等的书写丰富且丰沛,有自责、惭愧、歉疚、失落、无奈、疼痛、隐忍、希冀、感恩、慈爱、崇敬、同情、友善、坦诚、热爱、厌恶等等。
《父亲》表现父亲对打铁手艺将要失传的忧郁与无奈,却有着不勉强儿子放弃追求的深沉慈爱;《种瓜记》中有西瓜被洪水浸泡的疼痛又有不跟人家卖水泡瓜的道德坚守,也有来年没种西瓜而让儿子没西瓜吃的失落;《母亲的外婆路》中“外婆路”承载着母亲对外婆的孝心、对子女的疼爱和对不公正的隐忍,将母亲比作“善良的大鸟”,用爱心的翅膀驮起外婆的晚年和子女的人生,表达崇敬和感恩之情;《为了立秋的事情》中对总是为“我”付出的姐姐的歉疚;《妹妹的栀子花》中妹妹哀怨的眼神成为“我”一生的愧疚。《野味的蛊惑》中童年伙伴福根因“摸秋”落水溺亡“成了我怀念情愫里的一个死结”;《西河捉鸟记》中自责自己因讨好上司而使与朋友一起捉来的“大鸟”丧失生命。《雨街》营造出温馨又慵懒的老街雨天氛围,写出了老街茶馆的闲趣与老街人家的闲情,展现出普通人家的日常烟火气,传递出一种平和、安适的生活情调。《瞎爷这一生》中皖河的乡亲们主动把“算命”这个职业留给盲人,热情鼓励瞎爷学习这门正当手艺,并礼遇他,传递出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表现出乡亲们的善良与淳朴;《走亲戚》通过云儿摘杏被发现、杏林女主人热情奉送青杏的喜剧情节,展现了乡村邻里间的淳朴友善,营造出温馨的生活氛围;《抓一把沙子》中的孝女曾被乡亲们视为“灾星”都不理睬她,但她却凭着一股闯劲艰难地办起了沙场、铁砂公司,成为乡亲们致富领路人,消融了乡亲们的心灵隔阂。《洪水来时》中的老村长在河坝决堤时从“护村”到“护众人”的转变;《一个人的河流》中的“乌先生把一生都交给了皖河、交给天柱山,造福了皖河两岸的人民”,表现出人间大爱。作者写乡情是在“以笔招魂”,“是我对故乡的一次深情的反刍”,“是我对皖河村庄所有植物、景象以及民俗风情的一种心灵观照”,“是我献给皖河一道虔诚而朴素的精神”,并表示还要“写出更多更真实的皖河记忆,用优秀的作品回报哺育我的皖河”。(《作家与故乡》)
乡愁的浓酽。乡愁是徐迅故乡母题的一个重要主题。诗人余光中在《乡愁》中以“邮票”“船票”“坟墓”“海湾”为意象抒写乡愁,《故乡的屋檐》则善于运用富有乡土气息的意象去书写乡愁。如“生出绵绵的乡情”的“屋檐”:“归家时,远远望见那低矮的屋檐,总觉得是母亲用手搭遮的凉篷,召唤游子归来;出门时,走出那低矮的屋檐,又觉得屋檐就如母亲灰黑褂子的一角,似牵拉着游子,将乡思把游子的心塞得满满的”(《故乡的屋檐》)。“一支支散发着乡土气息的乡音”的“黄梅腔”:“黄梅腔仿佛是我故乡的招魂曲,我走得再高再远,也会让这招魂声呼唤归来”(《黄梅腔》)。“在大都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各种宴席饭局上我也尝过各种佳肴,但远远没有在街头碰上烤红薯与炒板栗让我生出乡思”的“炒板栗,烤红薯”:“到了时节,从北京几条地铁的口子出来,炒板栗与烤红薯的香味立时充斥鼻间,撩起我一腔乡思。这是很奇妙的事。西晋张翰有莼鲈之思;叶圣陶吃藕与莼菜,说这两种美味最容易乡思;我说秋天撩人乡思的是炒板栗与烤红薯。”(《炒板栗,烤红薯》)。“九孔十三丝”粗得像手臂又白又壮又脆又嫩的“雪湖藕”:“转眼就又到藕上市的季节。这时想起家乡的雪湖藕……我在心里回味着乡音,就由不得不像叶圣陶在《藕与莼菜》里所写的那样,生出‘故乡可爱极了’的感叹了。”一种乡愁,万般表达。这种将浓酽乡愁寄托于具有独特乡土气息的可感意象上的写法,化无形为有形、化无声为有声、化抽象为具象,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性与美感,而且避免了散文的同质化现象。
《故乡的屋檐》一书,徐迅用文字构筑起一个精神原乡,让“乡心”找到了最终的归宿——那片永远鲜活的乡土、那份永远温暖的乡情、那种永远牵挂的乡愁。“乡心”的抵达,从来不是回到过去的乡村,而是在这些文字中,重新发现乡土的价值,重拾那份对自然、对人情、对文化的敬畏与热爱。在这个乡土逐渐变迁的时代,徐迅的书写提醒我们,故乡从未远去,它藏在记忆的细节里,藏在文化的根脉中,更藏在每一个漂泊者的“乡心”深处。而随着作者“乡心”的抵达,读者的“乡心”也启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