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人的摇篮

常有人问我，小学中学就读于什么学校？我毫不犹豫地说：“松藻煤矿职工子弟校。”最初我还以为“子弟校”很另类，殊不知身边有许多同事及朋友都是在各种各样的厂矿子弟校里完成了人生第一课。

何为“子弟校”？就是国营企业自己出资建设校舍、自己调配教学的老师、招收企业自有职工子女就读的学校。稍小的企业只办小学，规模较大的企业则是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完备学校。从上世纪的50年代中后期到2010年前后，近60 年的时间里，厂矿职工子弟校遍布全国各行各业，特别是在大三线建设中，云贵川渝一时间云聚了大量的厂矿企业。但凡上千人的国营企业，必有一所职工子弟校，成为那时国营厂矿企业的“标配”。

（一）

“当、当、当……”每天清晨的8点钟，位于川黔交界的松藻煤矿职工子弟校都会准时敲响穿透力极强的钟声。钟声穿透晨雾，在大山沟里来回游荡，招呼着从小学到中学的职工子女们上课了。随后，大人们迈着匆忙的步伐上班去了，而小孩们背着书包走进了课堂，各个教室响起此起彼伏的朗朗读书声，开启了一天的学习生活。

清脆的钟声发自悬挂在学校操场外的一根钢轨。此钢轨长1米多，全身锈迹斑驳。据说只有材质纯正的钢轨，才会发出缭绕矿区旮旯角落的声音。敲钟的老人姓伍，老师们都叫他老伍，但学生们天真地称呼他为“老虎”，因为操场上活蹦乱跳的学生们只要看见拿着铁锤的“老虎”出现，就知道该回教室了，便呜呀呀一片跑回教室。常年累月，老伍都会分秒不差、风雨无阻敲响钟声，上学、放学、上课、下课的钟声，他以不同频率和节奏敲响，钢轨端部已被铁锤敲出一大块凹凸不平的印迹。

到了中午和晚上的饭点，放学的钟声再次响起，学生们又随下班的大人们一道，各自回家吃饭休息。这种类似“工厂化”管理的子弟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送走一批又一批单位上的职工子女。在子女众多的年代里，一家之中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堂哥表妹等等，都是一个学校的校友。在有的老矿区，父母就读于子弟校，其子女和子女的子女，一家三代人都在同一子弟校读书，他们既可以父子和爷孙相称，又可以校友相道。据松藻煤矿子弟校粗略统计，子弟校的学生人数最高年份达到近2000 人，整个矿区有类似职工子弟校5 所，学生接近万人。

（二）

在那个年代，企业办职工子弟学校是一条必由之路。紧锣密鼓的大三线建设，让成千上万的建设与生产大军拖家带口、不远千里，奔赴穷乡僻壤的大山、人迹罕见的河谷。特别是煤矿的建设，常常连一个地名都没有。我当年投奔父母工作的煤矿，只有一个地理坐标，可以想象它的荒凉程度。国营矿山总得有个名吧？于是，建设者以南有贵州省的松坎河、北有四川省的藻渡河，两地名各取前一个字，大名鼎鼎的“松藻煤矿”就由此诞生。

随着职工子女的增多，但凡矿区有空闲的库房、车间、会议室、招待所等，都会成为矿山子弟校的临时课堂。一个学校的教室分布在矿区的多个角落，老师们也几处奔波施教，但这总不是长久之计。矿领导咬咬牙，建了一所自己的职工子弟学校！矿山有自己的设计、施工力量，有丰富的石头、砖瓦、木料等建筑材料，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类人才，建设一所高质量的职工子弟校完全不成问题。在极短的时间里，松藻矿务局子弟学校在1964 年建成了。崭新的子弟校有三层楼、36 间教室，开设了小学10 个班、中学4 个班，接纳职工子弟770 多人。一时间，满山遍野疯玩的小孩们有了归宿，起早贪黑、翻山越岭的师生们终于有了像样的课堂。

（三）

50 多年前，也就是1971 年的春季，该上学的我从重庆市主城区乘了六七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松藻煤矿。在父母的陪伴下，我走进了人生第一课堂的子弟校，学校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三层楼高的红砖红瓦教学楼，宽大窗户镶有明晃晃的玻璃；楼前是铺满煤炭渣的篮球场，以及凹凸不平的环形跑道。后来才知道，煤矿的锅炉房有取之不尽的煤炭渣，而用煤炭渣铺的球场，雨天不积水、晴天不打滑；篮球架的钢管粗大结实，篮球板木料厚实标准，明显是企业自制的杰作。忐忑不安的我看见的是不一样的课堂，没有城市学校里那样的课桌和座椅，只有两块高低不一的宽厚木板，两端分别架在一高一低的砖块上。高的木板当课桌，低的木板当座椅，一块木板上坐4 个学生，一排两边木板坐8 个学生，一间教室六七排，差不多容纳50 名学生。

落座后的我开始好奇地环顾教室。宽大的黑板是用水泥抹制在墙上的，再涂抹一层黑油漆而成。教室的自然采光很好，白天基本不开灯，原因是有巨大的窗户与透明的玻璃。巨大的窗户框并非用木料制成，是浇筑精致的水泥框再镶嵌上玻璃而成。这种聪慧的创举，只有在当年大干快上的矿山才能出现。在我读到四年级的时候，这种水泥框架才更换成木质框窗户，原因是水泥框时间一长就会风化破碎，十分容易伤及学生。

（四）

上学第一天，女班主任老师用四川话给我们上了第一节语文课。没有热情洋溢的欢迎辞，更没有欢迎新生的仪式与程序，直抵语文第一课，极像车间里的工人在完成操作程序。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当年从师范院校分配到矿山的教师少之又少，师资力量主要靠煤矿自己解决。在几千名职工中，只要不影响生产，但凡有较高文化又有一定语言表达能力的职工，矿劳工科就会直接调配到子弟校任教师。

我记得，初中的语文老师是以前旧师范学校毕业的，文言文教学完全是轻车熟路，还经常给我们讲一些神话故事。这在当年不允许讲的“封资修”内容，所以只是点到为止；教数学的老师是新中国毕业的大学生，是子弟校少有的会微积分的教学老师；初中的英语课老师是一名有文化背景的归国华侨，英语口语和板书无人敢与之比拼。除此之外，我们的老师大多来自大中专院校毕业和即将毕业的师生，他们所学有采矿、机电、化工、地质、会计等专业，有这些高文化高素质但没有教学经验的教师，对于那个年代的子弟校学生来说也是一种千载难逢的幸运之事。

（五）

子弟校的师资力量肯定是不够用的，小学的语文和算术经常由一个老师担任，初中的物理、化学也往往由一个老师兼任，令我们十分向往和喜爱的体育课也经常由语文或政治课老师兼任。那个年代，体育课内容十分单调，只要有一点体育技能的职工都可以担任，上课除了练习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齐步走外，基本上都是发给学生们篮球、板板球、跳绳等，任你在操场上疯耍。说实在的，上体育课最怕下雨，特别是大暴雨，如果下大雨，体育课就只能在教室内进行，体育老师就会天南地北给大家讲一些体育方面的故事。

后来，驻校的工宣队（“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简称）知道了这事件，批评了体育老师不讲政治。事情也巧，工宣队刚刚批评了体育老师，老天又开始连续下大雨，体育课不得不在室内进行。体育老师给我们上了一堂至今难忘的政治课。

他说：“啥子是资本主义呢？就是今天你包几包瓜子在路边卖，明天他又烤几个红薯在街上卖，人人都搞一些东西，跑到自由市场上买来买去，这就是资本主义，这是很危险的！我们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千万不能让资本主义复辟，不然我们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一节室内体育课，我们就这样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度过。时光虽已过去50 多年，但体育老师讲话的音容，至今还十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六）

记得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学校每周都有1～2 天的劳动课，还要专门配套两本教材，《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十分好笑地简称为“公基”（公鸡）和“农机”（农鸡）。为实打实地学好这两门课，学校还在矿区附近开辟了专门的农场和养殖场，让学生们结合课本上的知识去劳作学习。

我们种植最多的是蚕豆和小麦。在老师的指导下，我们拿着比身高还长的锄头吃力地翻土；在自家或邻居家收集用作肥料的柴火灰，送到田间地头播撒；到了收获季节，我们还保证“颗粒归仓”。那时，低年级的同学最羡慕高年级的同学，他们负责养殖山羊、兔子甚至大黄牛等等。高年级的同学们经常背上背筐、拿上镰刀，在老师的指挥下，满山遍野、嘻戏打闹地收割青草，其放飞的心情是当今不堪重负的学子们不敢想象的。收获季节过后，学校还要通报表扬各年级、各班的劳动成果，让师生们感到无比的光荣。

如果是农忙季节，学校就不是一两天的劳动课了，而是三天四天甚至一周都是劳动课。班主任老师会郑重宣布：“明天全体同学必须带上干粮和水壶，到附近农村去抢收麦子。”老师刚一宣布完，整个教室顿时欢呼雀跃！拍桌子、鼓掌、高呼……对于四五年级的小学生来说，这哪是什么劳动课呀！完全是一场乡村郊游+田间体验+自助野餐的“盛宴”！

到农村去上劳动课，一般选择离矿区四五公里的农村生产队，以保证天黑之前能回家。为了让劳动课收到实效，学校工宣队师傅亲自带队，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护队。我十分清楚地记得，那天清晨天刚刚亮，我就催促大人们准备好职工食堂的大馒头，水壶灌得满满的，母亲还特意给我准备了草帽和条毛巾，然后我就急冲冲跑去了集合点。

到达收割的田间地头，一片接一片黄灿灿的麦子在微风中摇曳，与两旁翠绿的山坡构成了一幅艳丽的油画，而当年我是不会欣赏这些美景的。早已在此等候的几名农民伯伯赶紧拿着一大堆农具赶了过来，班主任老师随后进行了分工，割麦子的、打麦子的、运送麦子的等等。农民伯伯在前面做示范，我们在后面跟着学，好在收割麦子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我们这帮学生娃几下就学会了。开始割麦子还新鲜刺激，没割几下就腰酸背疼，口中“哎哟！哎哟！”叫唤不停。一旁的农民伯伯用浓厚的乡音笑着说：“你们以为馒头包子就这么好吃嘛？”言下之思是没有辛勤付出，哪有可口的粮食？看着一背又一背麦子送进粮仓，我们感觉自己长大成熟了许多。

（七）

太阳升到头顶，我们也感觉不到酷热。到了晌午，我们全体师生来到一户农家院坝前，开始休息吃饭。一位打着赤脚的年轻农妇端出一大盆煮好的洋芋汤、一大叠土碗，放在院坝中间让我们享用。她的后面跟着五六个光着上身、打着赤脚的农家娃，瞪大眼睛，惊恐而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心里恐怕在想：“为啥有这么多的大哥哥、大姐姐来我家？难以下咽的洋芋汤真的这么好吃吗？”洋芋汤除了咸味，没有一点油星，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到的“农家菜”，鲜美的汤与喷香的洋芋片，就着自带的干馒头，在师生间谈笑风生中，两个干馒头一会儿就消灭得干干净净！说实在的，这次到农村的劳动后，我真正的养成了节约粮食、绝不浪费粮食的好习惯。

当年松藻煤矿子弟校是千千万万个子弟校的历史缩影，为当时中国的基础教育、义务教育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我们那代人虽然知识文化学得较少，但爱党爱国的思想、吃苦耐劳与拼搏进取的精神与行为，是我们一生难得的宝贵财富。从矿区的各个子弟校里走出了清华北大的学子、留学的博士，造就了各行各业的专家教授与工程师，涌现了为国争光的世界冠军，滋养了知名的作家、画家与诗人，成长出许多政府要员和企业老总，以及叱咤风云的商界人物，也有很多受人尊敬的军人、警察、教师和医生等等，成为那个年代许多人的“摇篮”！

随着2001 年4 月以松藻煤矿子弟校为代表的一大批厂矿子弟校移交地方政府管理，存续半个多世纪的众多子弟校悄然退场，但在共和国的教育史上却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责任编辑：李锦）